人物
2016.11.24 14:25

【愛的代價番外篇】比戲還深:越南外配阮安妮的思鄉情愁

文|黃文鉅    攝影|楊子磊

阮安妮原是越南國家馬戲團員,19歲來台巡演,意外邂逅老公張芳遠,2人墜入情網,還結了婚。她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要克服鄉愁,還要適應異鄉的水土不服。

她在異鄉常思念故鄉的父母。一談起童年,她眼眶忍不住紅了。她10歲隻身離鄉到河內受訓,團體之中,她年紀最小,不擅社交,卻要跟4個陌生人同住一間房,彆扭極了。孤單寂寞的情況,直到第2年交了新朋友,才慢慢克服。過往回憶糾纏的甜蜜與苦澀,想來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但往事並不如煙,深深烙印在腦海。

她記得,當初去報考馬戲團的那一天,規定要穿緊身泳裝,家裡窮,哪來的緊身衣?父女到了河內,車來人往,杵在馬戲團招募會場前,爸爸忽然丟下一句:「你在這邊等我一下」,就消失了。她等了10分鐘,覺得不對勁,以為自己被拋棄,於是哭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爸爸帶著一套兩件式的比基尼現身。她原以為,爸爸再也不回來了。這件事讓她印象很深刻。報考完,她順利錄取,爸爸騎著腳踏車,載她四處逛,還經過從前大學時代的女友家,父女倆交換了秘密,回到家心照不宣。

阮安妮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可是「在家裡爸爸最疼我,因為我比姐姐和弟弟辛苦,從小就離家了,很缺乏愛,缺乏爸媽關心。」她半年才回鄉一次,有時爸媽來河內探望,「每次他們要離開時,我從4樓往1樓他們走掉的地方看去,就只能一直哭,好想要放棄訓練喔,但我年紀太小,不敢跟大人說,又很怕老師。」

關於爸爸,她記得的不少,那些吉光片羽,總在異鄉深夜溫暖著她。爸爸原本是戰地前線的攝影記者,叔叔被徵召前線作戰,奶奶生了4個女兒、2個兒子,非常擔心絕後,成日啼哭,哭到幾乎失明。爸爸很心疼,只得離開前線返回家鄉清化陪伴奶奶。

登台前2小時,阮安妮在後台匆容梳妝,緊接著就要討論當天劇情、分配角色。
登台前2小時,阮安妮在後台匆容梳妝,緊接著就要討論當天劇情、分配角色。

阮爸爸一路在河內讀大學、工作,直到回了清化,才認識了阮媽媽。爸爸是個內向的人,個性沉穩,興趣除了攝影以外,就是唱歌。他後來開了間婚紗攝影店,直至數位攝影崛起為止。阮安妮記得,爸爸很有美術天份,小學時候的作業,往往都由他代勞。他也常把阮安妮當模特兒,拍攝許多沙龍照,再躲回黑黑的暗房冲洗。至今,她仍收藏著那些照片。採訪這天,她一邊翻閱,一邊流下眼淚。她說:「我個性其實很喜歡撒嬌討愛。我是獨立沒錯,但那是因為小時候環境磨鍊出來的,但心底還是有一塊地方很軟弱,一想到就會難過。」少小離家,父母的愛都只能是空洞的想念,安撫不了眼前的難關。

她從小活潑調皮,爸爸乾脆把她頭髮剪成男生頭,還買男生衣服給她穿。阮安妮說:「我不喜歡,他就威脅我,不剪髮就不給吃飯,後來我偷偷溜回家,還是被他硬剪了。小時候我們都要幫忙家裡抬菜去賣,我都不聽話,溜出去玩,常被我爸打。」還有一次,她臉上長了暗瘡,腫很大,爸爸怕以後長大會病變,就用針幫她挖出來,還挖電池裡的汞塗在傷口上。「這件事不知為何我很記得。我爸不會對我們主動說愛,但會用行動付出。」阮安妮說這些話時,沒有咬牙切齒,反而一臉幸福。或許真要少小離家的孩子才能明白,被約束也是一種甜蜜的負荷吧。

9歲的小女兒阿噹,天天要洗腎13小時,阮安妮非常疼惜她。每當被演戲和家務纏得團團轉,轉身一看見阿噹的笑容,就能忘記一切煩憂與壓力。
9歲的小女兒阿噹,天天要洗腎13小時,阮安妮非常疼惜她。每當被演戲和家務纏得團團轉,轉身一看見阿噹的笑容,就能忘記一切煩憂與壓力。

原本父母都不同意她嫁來台灣,怕她被台灣男人辜負或欺騙,不值得。但她再三掛保證,老公是真心實意對她好。出嫁那時,爸爸一句話不說。後來,爸爸罹患憂鬱症,不出門也不說話,她知道以後,傷心極了。這正是身為外配的生命中,不得不承受的殘酷代價。為了追尋夢想,少小離家,前往河內受訓。長大後為了追尋愛情,她再度離鄉,這回跑得更遙遠,台、越相距1709公里,一年才能回一次家。在他眼裡,爸爸是個憂鬱浪漫的文人,講話一向文謅謅,她替他感嘆,如果生在不一樣的時代,想必是另一番命運了。

如今,阮安妮成為台灣媳婦,還登台當了歌仔戲花旦,積極振興夫家3代單傳的戲班。她育有2名女兒,大女兒晴怡11歲,小女兒阿噹9歲,當初生產時,因母親胎盤出血,血液倒抽導致阿噹缺氧,結果多重器官衰竭、發展遲緩,在加護病房住了4個月,出院後,要洗腎一輩子,終身不良於行。

從馬戲團輾轉到歌仔戲班,阮安妮花費不少苦心,登台表演十年,詮釋上百齣戲的角色,讓她體會很多,儘管人生崁站不斷,也漸漸學著看開。
從馬戲團輾轉到歌仔戲班,阮安妮花費不少苦心,登台表演十年,詮釋上百齣戲的角色,讓她體會很多,儘管人生崁站不斷,也漸漸學著看開。

阮安妮感嘆地說,自己的人生彷彿一齣戲,經歷許多曲折起伏。她曾經很暴躁,也很怨憤,但演戲10年來,演了上百齣戲,她從戲裡體會人生,反而漸漸釋懷。她說人生中難免遭遇挫折,該來的就會來。

我們穿梭在台前台後,抓到機會就採訪她,她很耐煩,一面梳妝一面解說,有時還要餵阿噹吃飯,阿噹總是說著語焉不詳的話語,她都微笑聆聽。為母則強,我望著眼前的女子,好奇她的生命,究竟擁有多麼堅忍的韌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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