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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24 10:47

【性別S01E01】「男主外女主內」從史前時代就開始? 小心科學中的性別偏誤

性別好好玩 #S01E01

文|康庭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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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個世紀末以前,考古學和人類學界對於史前時代主要的共識,是男人做為狩獵者(man the hunter)直到十分晚近,有許多女性研究者,開始將更多注意力放在史前狩獵採集時代的女性角色,才開始發現「男性狩獵者」論,其實是一種侷限性的事實觀察。(Pixabay)
在上個世紀末以前,考古學和人類學界對於史前時代主要的共識,是男人做為狩獵者(man the hunter)直到十分晚近,有許多女性研究者,開始將更多注意力放在史前狩獵採集時代的女性角色,才開始發現「男性狩獵者」論,其實是一種侷限性的事實觀察。(Pixabay)

考古學和人類學關於食物取得的研究,過去很長的時間以來帶著人類社會「男主外、女主內」的視角,來採集和詮釋證據。將許多注意力放在史前社會或狩獵採集社會中,男性的外出捕食活動,相對較忽略未參與狩獵的男性、參與狩獵的女性、女性其他勞動所帶來的捕食貢獻等等可能。在當時,這些科學家絕大多數是男性,然而,亦有女性科學家參與其中,帶有當時社會習以為常、習而不察的性別文化觀點。

偏見的基礎,常常是事實的錯誤挪用。

這一集我們來談談,有哪些常見的性別偏見,是由錯誤挪用的科學事實所支持。我們可以怎麼辨認出這一類的謬誤,這些偽科學論證有哪些特徵?而人們又為什麼這麼容易發展和傳播偽裝成科學的偏見?

過去幾年為婚姻平權進行演講,觀眾問答時間經常有這一題:老師,妳講那些人權、平等是很重要啦,不過妳知道嗎,男性間性行為是愛滋病傳染途徑的最大宗,不就表示這是一種需要趕快被反對的行為嗎?

有些提問者說他相信平等的價值,只是這個疾病的資訊讓他感到很矛盾,他眼神真誠,看起來熱切的想要一個答案,好解決不同資訊給他帶來的內在價值衝突。有些提問者不懷好意,一邊說話一邊帶一點笑意,他不是用問句提問,他只是想告訴我,這可是鐵打的事實,科學事實還能如何爭辯。

 

男同志性行為是HIV罪魁禍首? 「偽科學真偏見」如何辨認

事實上,「男性間性行為是愛滋病傳染的主要途徑,因此這是一種需要被反對的行為」,這個說詞本身就具備偽科學的幾個典型錯誤。

若是細細觀察那些錯誤援引科學事實的偏見,可以發現幾種常見的類型:侷限性的事實、選擇性的使用事實,和論證謬誤。

以「男性間性行為是愛滋病傳染的主要途徑」這個陳述為例,它首先是一個侷限性的事實。

許多流行病學的數據,其實會隨著時間和文化脈絡不同而大幅變動,卻時常被錯當是普世永存的定律,促生對於各種族群的本質主義式宣稱。

比如在目前的台灣,HIV病毒的確以男性間性行為為相對多數的傳染途徑。然而,在世界許多其它脈絡,像是近年多數的非洲國家,目前仍以異性間的性行為為HIV的最大宗傳染途徑,而這些國家其實構成了近年HIV感染人口的大宗。

當接收到事實資訊時,我們可以小心檢視這個資訊的時空有效性。使用時空限定的數據來背書一個普世、本質的宣稱,就會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侷限性事實觀察謬誤。

其次,若仔細檢視就可以發現,基於疾病傳染途徑而對某種行為進行道德宣判,時常是選擇性的事實使用。

以性行為作為疾病傳染途徑為例,事實上,許多異性間性行為,是重大疾病的主要傳染途徑,比如常常高居女性十大癌症死因之一的子宮頸癌,就是一個例子。提問者若挪用疾病傳染途徑數據來倡議禁止同性間性行為,卻沒有據傳染途徑倡議禁止異性間性行為,則很可能犯了選擇性事實使用的錯誤。

科學的事實使用,是全盤檢視事實證據,使用一致的判斷準則來做成結論。

選擇性的使用科學真相並不是真相,那通常是迷思與偏見的濾鏡替我們篩選過的,真相的殘渣。

 

史前時代就「男主外」? 男性狩獵者論出了什麼問題

另一種日常中隨處可見的偽科學論證,是挪用史前時代的性別角色,來支持今日的性別雙重標準。

「史前時代男人外出打獵,負責供給食物來源,女人則主要負責哺育小孩。因此阿,婚後男生負責去工作賺錢養家,女生就負責在家打掃育兒就好,這是老祖宗的智慧,也是生物的必然阿。」

用演化論、基因、考古學發現,試著來支持男主外女主內的分工,這類說法還真不少。

事實上,這個宣稱同樣也犯了偽科學論證常見的侷限性事實觀察錯誤。而這個錯誤一部分是由科學家自身所引起的。

在上個世紀末以前,考古學和人類學界對於史前時代主要的共識,是男人做為狩獵者(man the hunter)。這類研究把主要的觀察重點放在男人狩獵的角色。大量的證據指向男性參與了狩獵大型獵物回來,故有「男性狩獵,是主要食物供應者,而女性由於體型和需要生育子女,不能參與狩獵,頂多是去採集一些其它輔助的食物來吃(man the hunter, woman the gatherer)」的論點。

直到十分晚近,有許多女性研究者,開始將更多注意力放在史前狩獵採集時代的女性角色,才開始發現「男性狩獵者」論,其實是一種侷限性的事實觀察。

許多研究開始專注於女性角色,它們發現,女性透過採集所得到的食物,實際上可能較狩獵而來的食物提供更多的熱量,她們才是熱量的主要供給者,徹底挑戰了男性養家(men provide)的想像。

一些較晚進的研究也發現,在取得和處理食物時,這些女性會發明和研磨製造石器等工具,以獲取原本人類無法攝取的食物。這個女性發明家角色(woman the inventor)的發現,大大挑戰了早期研究假定的女性無法處理沉重的石類器具,女性不擅長創新與科技研發的想像。

此外,這些研究還指出,女性其實也有參與狩獵,儘管整體來說參與的角色未必如男性那麼多。一個男性或一個女性在狩獵採集社會會參與哪一方面的工作,是由一系列的因素所促成,比如:年齡、生育情況、身體強度等等,這些個體間差異的解釋力也十分重要,分工的方式並不是由性別一項因素來決定。

考古學和人類學關於食物取得的研究,過去很長的時間以來帶著人類社會「男主外、女主內」的視角,來採集和詮釋證據。將許多注意力放在史前社會或狩獵採集社會中,男性的外出捕食活動,相對較忽略未參與狩獵的男性、參與狩獵的女性、女性其他勞動所帶來的捕食貢獻等等可能。在當時,這些科學家絕大多數是男性,然而,亦有女性科學家參與其中,帶有當時社會習以為常、習而不察的性別文化觀點。

隨著七零年代及其後西方第二波女性主義的壯大,和當時女性開始不斷加入科學研究的行列,上述男性中心的研究論點,逐漸引發許多女性科學家的質疑。

這些女性科學家開始將眼光放在過去漏未解釋的證據,特別是女性在取得食物養家方面扮演重要角色的證據。後續的女性科學家,更帶來第三波女性主義者注重多元和交織性的觀點,考掘每個性別內部各種多元類型的人與特性:考量即使同屬同一性別,人們其實也可能會參與十分不同分工的可能。這才帶來新的一波反省,和更完整的分析方法。

若將觀察的重點僅僅放在參與狩獵的男性,忽略了未參與狩獵的男性、參與狩獵的女性、女性勞動所帶來的貢獻等等事實,而得出男性狩獵女性採集育兒這個結論,正是一個科學史上侷限性事實觀察的典型例證。

 

小心論證謬誤! 那些為偏見背書的偽科學

「史前時代男性狩獵女性採集育兒,因此我們婚後最適的分工應該是由我來工作,妳就在家打掃吧」,這個常見偽科學論證,除了是侷限性的事實觀察之外,還存在許多論證謬誤的問題。

比如退萬步言,就算男性具有最適狩獵的生物特性,女性具有最適育兒的生物特性好了,要怎麼論證當代社會的工作,全數皆較適合給狩獵者而非照護者來擔任呢?老師、教授較適合狩獵者而非照護者來擔任嗎?醫師較適合狩獵者而非照護者來擔任嗎?國家領導人較適合狩獵者而非照護者來擔任嗎?

此外,這一類的生物決定論常見的論證謬誤是,時常錯把先天和後天當作是二元對立的概念。好像先天給定的特徵是絕對不可逃脫的一樣。

事實上,自十九世紀以來,許多科學家都著迷於找出男女大腦先天具有差異的關鍵證據,卻至今仍無法有一個確定的證據。這些主張男女大腦天生差異的討論,多數僅有微弱的統計解釋力,或是被批評為沒有恰當的控制變項,和有論證謬誤的問題。

開始有較近期的研究傾向掙脫這個先天/後天的二元論述,它們開始發現,過去研究中,對於男性和女性大腦構造天生差異的迷戀,實則可能具有誤導性。聲稱男性和女性大腦差異的研究結論,時常漏未考慮別的中介變項:比如若我們控制了大腦尺寸大小的變項,則大腦結構在性別間聲稱的幾種差異則不顯著。此外,近年研究強調大腦的可塑性(brain plasticity):大腦從出生到老都時時在被重新形塑。許多性別間行為和認知的差異,透過幾個簡單的訓練就可以快速的彌平。大腦是可以被訓練的,每當我們學習一個技巧,我們大腦的神經路徑就發生了改變。「某某性別差異因為是先天的,因此是不可動搖的」因此並不是一個不證自明的論證。

其實,無論是狩獵採集社會性別分工的論證,或是HIV傳染途徑論證,都只是冰山一角。我們的日常中,隨處可以聽見更多使用偽科學論證來合理化社會中差別待遇的例子。

「靈長類動物一夫多妻勝者為王,顯見一夫一妻制度不符人類天性。」「成千上萬個精子勇往直前,只有最強壯的那個勝出贏得芳心,可見男追求女天經地義。」

只要留心,就可以指出這一類論證中侷限性的事實觀察、選擇性的使用事實,或是論證謬誤等等錯誤。

 

被優先接受的刻板印象 「確認偏誤」如何發生?

然而人們究竟為什麼總是會錯誤的使用科學資訊來支持偏見和迷思?

這是由於我們傾向接收、確認、記憶和使用那些和我們價值信念相符的資訊。這種偏差的資訊處理傾向被稱為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

當我們先建立起一個男強女弱、男主外女主內、異性戀為正軌的價值系統時,那些和我們價值相符的事實資訊,通常會被我們優先採用。同理,若這個社會人們的價值信念是性別平等、各種性傾向皆為正軌,則與此類信念相符的資訊也將較容易被優先接收和記憶。

這可以解釋科學家或常人,對於科學事實的侷限性觀察、選擇性使用。即便眼前有千百種資訊,人們總是比較容易看見符合自己所信仰的。而一個社會主流的價值,也就容易不斷的優先被科學和其他事實資訊反覆支持。

相對的,與我們的信念相違的資訊,我們就較容易忽略它。即便這些資訊存在,我們也較不易去搜尋。即便我們觸及這些資訊,我們也傾向去忽略它、駁斥它,和遺忘它。

當追蹤讀報者的閱讀行為,就會發現,同樣長度、文章結構和題材近似的兩篇新聞,一則符合自己的政治立場,一則與自己的立場相反,人們傾向花更長的時間閱讀後者。這個結果很反常識。「我們不是應該更享受與我們立場相近的文章,因此花更久的時間閱讀享受它嗎?」事實上,當我們接收到與我們立場和價值不符的新資訊,我們會花更多的時間駁斥它,與它辯論,試圖找出它的破綻。

人類的資訊接收是容易有偏誤的。科學家是人,使用科學資訊的我們也是人。

理解到任何人自身都可能存在有偏誤傾向,只是一個起點。在未來的幾集,我們將持續的討論,除了不斷反思自身偏誤,人類還可以有什麼法子,去解決科學和科技中的偏見問題。

延伸閱讀:

  • Owen, Linda R. (2005) Distorting the Past: Gender and the Division of Labor in the European Upper Paleolithic. Tübingen: Kerns Verlag.
  • Rippon, Gina (2019) The Gendered Brain: The New Neuroscience That Shatters the Myth of the Female Brain. London: The Bodley Head.
  • Wiedenbauer, Gunnar & Jansen-Osmann, Petra (2008) Manual Training of Mental Rotation in Children, Learning and Instruction 18(2): 3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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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04.24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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