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7.02.06 23:00

【散文】你有想怎麼走嗎? 劉梓潔

文、聲音|劉梓潔 繪圖|林伯諺 

就連天涯海角小黃都不會迷路,那麼市區那短短兩三公里,有些司機是在鬼打牆什麼呢?

〈你有想怎麼走嗎?〉作者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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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腦裡面內建GPS的人,搭Uber是辛苦的。不,應該是說搭所有別人開的車都辛苦,因為腦中那個定位雷達會不斷偵測:方向好像不對吧?應該有一條更快的小路吧?哎呀先拐進小巷裡就不用多等一個紅燈了。有時只是內心戲,有時忍不住雞婆嘮叨了,有時則訓練自己沈住氣:乘車上路就像進入道場,駕駛也是共修夥伴。

藍天綠樹搭上歸心似箭,讓我覺得好像也聽不到滴滴嘟嘟的跳錶聲了。

在Uber誕生之前,我僅有非不得已的時刻才會搭小黃。在台北居住的後面八年,有七年住在石碇山上,由市區返家若搭小黃至少要個五六百塊,錢還不是問題,問題是必須經過無數條隧道,最後兩公里還是人車與路燈皆稀少的山路,膽子似乎還沒長到那麼大。但我還真搭過一次,出國回來,從桃園機場搭巴士到忠孝復興,原路線是搭文湖線到木柵站,再轉666公車上山回家,但一下巴士突然覺得好累好累,反正還是大白天,陽光明媚,天空晴朗,牙一咬,攔了小黃。

駕駛是一位善良大叔,車子平順地開上了北二高,藍天綠樹搭上歸心似箭,讓我覺得好像也聽不到滴滴嘟嘟的跳錶聲了。至下交流道,司機很抱歉地轉頭跟我說:「小姐,那個,剛剛過了深坑錶就跳不動了,一直停在三百五,你看意思意思添我一點就好了。」我給了五百塊錢,但應該要更貴的。日後,我總告訴朋友,我家有多遠呢?就是一個小黃跳錶會跳到壞掉的地方。

司機悶悶地照我指示做,連句抱歉都沒說,車上空氣凝結。

因此,我總認為,就連天涯海角小黃都不會迷路,那麼市區那短短兩三公里,有些司機是在鬼打牆什麼呢?有次急著從忠孝東路大安路口到台視,攔了車,小黃來到市民大道卻左轉朝西去了,我氣急敗壞,要他下個迴轉道趕緊回頭。我急了,口氣想必不是太好,司機悶悶地照我指示做,連句抱歉都沒說,車上空氣凝結。你靠邊停,我下車用走的!你不知道路要說啊!我靠深呼吸把這些冒出來的負面字句壓回去。終於,最後一個紅綠燈,我看著數字倒數,三十九秒。「你有想走的路,要上車就講。」駕駛座那位冷冷放出一箭。我傻眼。你可以說:對不起我把台視聽成台鐵,或是對不起這一區我比較不熟,但是你方向搞錯還說成是我愛帶路這我不能接受。但我忍。我沈默。反正我們的緣分就要盡了。

三十秒。他不知從哪裡變出一顆橘子,剝了起來。我可以感覺到橘皮的毛孔中噴濺出來的汁液,形成一道冰霧,阻在前後座中間。二十秒,他吃了兩瓣橘子,我們越來越像夫妻冷戰。五秒,他乖乖把橘子放在副駕駛座,終於把我送到目的地。

繪圖:林伯諺
繪圖:林伯諺
就算是陌生的街區,我一個人腦GPS,加上智慧型手機導航,總有辦法走對路吧。

那麼,來到清新親切的Uber年代,不熟悉路徑的司機會怎麼做呢?第一,聽乘客的。但萬一乘客一副「我就是不認識路才叫車啊」模樣,就第二,聽導航的。然而導航也有秀逗時,這就只能聽老天爺的了。我自己沒遇過,但聽朋友說,曾被Uber司機載到完全相反的地方,也聽過繞了一大圈遠路,司機很抱歉,下車時遞上五十塊硬幣,說當作補貼。也有朋友建議我,去自己不認識路的地方,還是別坐Uber。

但我覺得,就算是陌生的街區,我一個人腦GPS,加上智慧型手機導航,總有辦法走對路吧。一次,上了車,我拿著手機報路:A路線比較短,但是那邊顯示有一段很塞,所以還是走B路線好了。

司機問:「你很趕嗎?」我愣了一下,也不是很趕啦,只是,只是……「我只是不喜歡塞在那邊的感覺啦。」我故作輕鬆回答。司機轉頭一笑,調侃地:「女強人哦〜」我急撇清:「才不是哩!」

我只是不喜歡明明可以很快完成卻慢慢來的感覺,不喜歡明明可以用更聰明的方法卻用笨拙方式去做的感覺,不喜歡明明可以節省力氣卻要白費力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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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車上路就像進入道場。你有想怎麼走嗎?

作者小傳―劉梓潔

1980年生,彰化人。台灣師大社教系新聞組畢業,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肄業。曾任《誠品好讀》編輯、琉璃工房文案、中國時報開卷週報記者。

曾獲得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台北電影節最佳編劇與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近年並跨足電視,擔任《徵婚啟事》、《滾石愛情故事》編劇統籌。著有長篇小說《真的》,短篇小說集《遇見》、《親愛的小孩》,散文集《父後七日》、《此時此地》。現為專職作家、編劇。

更新時間|2018.03.08 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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