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深探
2017.08.17 17:09

【職棒悲傷傳奇】巨投伊良部秀輝:永遠的異鄉人和他缺席的父親(上)

文|謝樹寬
2002年3月30日,伊良部秀輝加入德州遊騎兵隊春訓,這也是他在大聯盟的最後一個球季。(東方IC)
2002年3月30日,伊良部秀輝加入德州遊騎兵隊春訓,這也是他在大聯盟的最後一個球季。(東方IC)

上星期,美國《運動畫刊》(Sports Illustrated)專文介紹了六年前自縊身亡的美日職棒名投伊良部秀輝,以及在他生命中始終缺席的父親。

這是篇讓人悲傷的故事。

伊良部秀輝,曾經是名震東瀛的巨投,他生涯的幾番沉浮和最後悲劇性的終點,多數棒球迷應該都已耳熟能詳。這次《運動畫刊》披露較少為人知的內容,是伊良部當年為何堅持選擇投效洋基隊,以及他和他的親生父親之間無言的關係。

《運動畫刊》以「伊良部秀輝糾葛生與死」介紹這名傳奇球員與他美籍生父的關係與悲劇性的人生。(截圖自運動畫刊)
《運動畫刊》以「伊良部秀輝糾葛生與死」介紹這名傳奇球員與他美籍生父的關係與悲劇性的人生。(截圖自運動畫刊)

2011年7月,在美國加州洛杉磯的帕洛斯佛迪(Rancho Palos Verdes),一名拜訪的友人驚愕發現,伊良部秀輝在自宅中死亡。事後警方研判發現,時間距離死亡已經多日,無他殺嫌疑,現場沒有發現任何遺留給已離異妻子和兩名女兒的任何字條,電腦檔案裡也查不到任何交代後事的隻字片語。距離十四年前他在萬眾矚目下的洋基初登板,他離開人世時是絕望的孤單。

伊良部死後幾天,美日媒體鬧哄哄追蹤報導的氣氛中。遠在阿拉斯加安克拉治,曾服役於美國海軍和空軍的史提夫湯普森也接到了一通電話。湯普森是不喜歡八卦的悶葫蘆,他的大半歲月裡藏著不向任何人吐露的心事。他甚至沒跟妻子妮特解釋自己為何接完電話臉色蒼白。接下來幾個小時,他一語不發,一個人坐在陽台椅子上流淚。

伊良部親密的友人並不多。他們或許悲痛,遺憾自己沒能在他生前多關心他一點。不過湯普森罪惡感的強烈程度可能沒人比得上。

1968年,出生在芝加哥、在奧勒岡成長的史提夫湯普森,在沖繩的美軍基地擔任空軍氣象員。他在美國大兵常去的餐廳裡認識了一名女服務生,她是來自琉球宮古島的和江。雙方開始交往,儘管兩人彼此語言不通。(也儘管湯普森在美國已經結過婚)。隔年湯普森移防越南時收到一封信,說他們的兒子在五月出生。

湯普森在1970年回到了琉球。從伊良部才一歲多的體型他就看出,他長得可能和自己父親相像。他父親也曾是個傑出的運動員,年輕時參加過幾次紅襪隊的測試。

隨後,湯普森回到越南,承諾著會回來與他們重聚。但,承諾從未實現。

和江後來與伊良部秀輝的繼父結婚,並在大阪住了下來,也讓他冠上了伊良部的姓氏。伊良部從不知道自己生父的姓名,只知道他是個白人美國大兵。他的外貌特徵說明了一切,他體格比同年齡孩子魁梧、髮色較淺、藍色眼珠。在日本社會裡他是異類,很容易成為霸凌的對象。

還好有棒球。伊良部長大後經常跟朋友說,如果不是打棒球,他應該會被黑社會吸收。他不世出的棒球天分救了他一命。

87年夏季甲子園,當時僅高一的伊良部秀輝以「剛腕」的強力投球成為眾所矚目的明日之星。

1987年,他以第一指名加入了羅德隊,開始逐步邁向日職第一投手之路。

他的速球曾締造日職新紀錄,被美國媒體形容是「日本製的萊恩(Japanese Nolan Ryan,和製ノーラン・ライアン)」。打者站上打擊區,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就要顫抖不已。

1993年,伊良部秀輝對決西武清原和博,飆出破日職紀錄的時速158公里速球,兩好球後清原揮出右外野全壘打,被譽為「平成著名對決」。
1995年日職明星對抗賽,洋聯先發投手伊良部秀輝,對決台灣旅日名將陳大豐(1分35秒開始)的經典畫面。

不過,他在日本社會格格不入的感受,在職棒球場也同樣揮之不去。

到了1997年,伊良部秀輝已經成了日本職棒最令人畏懼的強投。但是他想要闖蕩美國職棒的夢想,卻受到日本職棒嚴苛「入札」制度的層層束縛。球團有支配旗下球員十年的權利,這對生涯有限的運動員猶如無形的緊箍咒。這也讓他的母球團羅德隊不須徵求他的意見,將他的合約直接轉賣給大聯盟的聖地牙哥教士隊。

但是,伊良部想的只有洋基隊。最後洋基隊花了三百萬美元和兩名新秀,跟教士隊換到了與伊良部合約協商的權利。

關於伊良部秀輝堅持選擇洋基隊,竟然是和他父親有關。伊良部曾經向朋友提過,如果他能成為美國最偉大球團裡的明星,那麼,他的父親應該會現身和他聯絡。

確實,1997年他在洋基隊初登板之後,紐約時報向美國讀者揭露了伊良部秀輝的父親是個白人美軍的消息。隨後兩年,幾十個「父親」透過管道聯繫想和伊良部相認,有人甚至主動寄來了血液和毛髮的樣本。

湯普森在1993年已經和第一任妻子離婚,之後又與同在拉斯維加斯空軍基地工作的泰國移民妮特結婚。「他很喜歡照片,很喜歡拍朋友們的小孩子打球的照片。」妮特說,有的照片拍得很漂亮,朋友甚至說要出錢跟他買,但他總是免費幫他們沖印。 不過,湯普森一直把關於自己兒子的祕密深藏在自己內心,連妻子也不曾透露。

當他得知自己兒子來到美國的消息之後,猶豫了快兩年才下定決心,因為他不希望被伊良部認為,他是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好處。1999年的春天,他從安克拉治的住家,搭飛機到洋基的春訓地點佛州坦帕市,並把一張字條交給了伊良部的翻譯羅斯。伊良部打電話問母親。母親說,沒錯,那是你父親。

伊良部秀輝與生父史提夫湯普森在1999年重逢。(截取自運動畫刊)
伊良部秀輝與生父史提夫湯普森在1999年重逢。(截取自運動畫刊)

伊良部同意和他會面讓他略感意外。不過讓伊良部意外的,則是湯普森跟他想像中父親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他一直認為自己魁梧體格是遺傳自父親,但湯普森只是中等身材。

隨後幾天他們會面了幾次。語言不通只能透過翻譯。湯普森試著跟他解釋,當年他從越南回到美國經歷嚴重的創後症候群(PTSD),長期酗酒。當他復原後想聯絡和江時,和江已經帶著兒子搬家了。

伊良部似乎接受了他的說法。一場重逢平和落幕。往後,湯普森也見了伊良部的妻子和兩個孫女兒。但是他幾乎沒有再跟伊良部碰面。他們彼此語言不通,中間發生太多事,彼此有太多錯過。就像湯普森沒有想從伊良部身上得到什麼,伊良部對湯普森也已無企求。

參考資料:

The Complicated Life and Death of Hideki Irabu(Sports Illustrated)

更新時間|2017.08.19 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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