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虔豪

相較在台灣,人們相處時,通常不太計較長幼或入行先後順序,韓國社會的階級可是分明且嚴格,這點是大家來到韓國前,得先了解與適應的。通常人們見面後就會先詢問彼此年齡,以決定稱呼「哥哥」、「姐姐」、「前輩」與否,還有言談中使用敬語或半語。

這樣的次序分別,在學校、軍隊與職場,都被嚴謹遵守,除非是熟到「閨密」的等級,才會發生年紀小的人比年紀大的人使用半語講話。

近來認識一位跟我同年,卻比我晚考入大學,在美國唸完大學本科畢業後,回來韓國工作的報社同業,已完全適應美式自由風格的他,回到韓國,面對人們相處的方式,頗不習慣,這幾天又去台灣出了趟差,採訪IT產業相關的新聞,不過兩三天的行程,讓他大開眼界。

「啊,因為都是在東洋圈,原本以為台灣會跟韓國差不多的,沒想到台灣人也沒在計較年齡,都能很輕鬆地相處談話,下對上也很輕鬆。反而是我稱呼新認識的友人『哥哥』(韓文發音為「兄」),還讓對方頗不習慣呢。」同業韓先生說道。

這位韓先生頗羨慕台灣如同美國一樣自由,不分階級的互動,讓很多想法和心情都能無阻礙地被分享出來;但一回到韓國,就得畢恭畢敬地應對長輩和上級,讓人覺得壓迫和疲倦。

在韓國階級分明的環境中,通常做為長輩者得擔負照顧後輩的責任,就如同我一開始在韓國跑新聞時,最年輕的男性韓國同業是1985年生,大出我5歲,周遭的友人年齡也都是如此。作為老么,只要喊聲「兄」、吃飯時做勢為他們倒個酒(雖然也沒強制),這些人自然而然把你照顧得服服貼貼。

但對一般本地人來說,就不是那麼簡單,下對上通常都是畢恭畢敬,除了語言之外,還有很多遵循和禮讓的「規矩」要盡到,很多事情無法直言批評,若運氣不好,遇到權威的上司後前輩,連異見都難以表達,長期下來,就會讓人覺得壓迫和疲憊。

和韓先生聊天時,提到同家報社的副總編輯、時常在政論節目擔任來賓的金前輩,我說曾在報社附近的餐廳跟他吃飯與喝過酒,只要金前輩要上節目討論台灣問題時,都會打電話跟我確認資料;一聽到這,韓先生驚訝說道:「真羨慕你,他是大我幾十年、又很有名的前輩,不是我們新進職員能說見就見的。」

基本上這番話語又凸顯出另一個問題,階級的區分,到後來讓人和人之間產生距離;而溝通都要一層層上達,否則很可能被視為逾越分際,如果社會各領域都處於這種階級地位分明的環境中,基層的民意能順利被反映出來嗎?而民主制度能夠被落實與良好發展嗎?

每當處理韓國政治新聞,不時會在媒體中看到「OO黨黨魁召集黨內召集O選議員會晤,共商大事」、「黨內多位O選議員表示,若不這麼做,黨可能陷入危機」。「O選」代表當選或連任次數,比如說某位議員連任3次,就可以稱作「3選議員」,某議員做過4屆,就叫「4選議員」。

在台灣,我們對立委或縣市議員,只有在選舉報票時,才會提到連莊次數,但在韓國,連任或當選次數越多的議員,黨內地位和講話份量也越大,同樣是經由選民投出來的議員,不去計較問政表現,而只看當選次數來賦予地位,這不僅詭異,也有違民主價值。

記得剛定居韓國,開始跑新聞沒幾天,和一位電視台記者崔先生吃飯時,他請我介紹台灣教育人士採訪,我說我正好有位很熟的朋友在教育團體任職,在該領域工作超過30年,會是不錯的受訪對象。

當一聽到我說出「工作超過30年後」,這位記者不解地問道:「這樣他年紀是不是比楊記者大很多啊?」我則回答:「當然,他大我了快40歲呢。」

這時,他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向我詢問:「喔…為何這樣的人能成為楊記者的朋友呢?」

起先我還以為是不是因介紹的人年紀太大,讓這位崔先生感到負擔,覺得採訪時會有壓力,後來我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憑甚麼這麼大的人,能夠成為你的朋友。」而這樣的感覺,讓人並不是很舒服。

幾天前,同樣狀況再度上演。一位晚我兩年入行的報社記者K弟弟,要請我推薦介紹台灣的傳播學者給他訪問。我開了名單給他,隨後指名某大學教授是好朋友,她也很關心韓國媒體議題,可以受訪。

得知這位教授跟我相差20多歲後,K弟弟也起疑心地向我問道:「為何比楊記者年齡大這麼多,您還可以跟她成為朋友呢?」

有了上次經驗,這回我有點不快地回應:「為何年齡相差很多,就不能當朋友呢?你倒是跟我說說原因啊!」

被我這麼一問,K弟弟當場頓住,講不出話來,隨後摸著頭說:「嗯…好像也沒有什麼理由呢…」隨後,我接著逼問:「如果沒理由,而人們不能平等相處,還要用年齡來決定能不能當朋友,那是不是代表你們韓國人有問題?」聽到這裡,K弟弟既慌張又不知所措。

我一直相信「平等」是民主自由的基石,唯有人們放下身段,才能無阻礙地對話,進而理解不同立場,然後去學著包容不同意見,弱勢族群才能被發現並受到關懷,而社會的多元性才能被保護。

但長幼、階級與次序已成韓國人的日常,要見的人還得以職位等級來判別,連「朋友」都要以年齡來區分,連最基本的「平等」價值都得不到伸張,我很難相信展開對話與消弭世代矛盾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展開,更遑論民主與正義能得到伸張,這是民主化已步入30載的韓國,當今需要重新反省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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