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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21 02:30

【朱天心專欄】祝你幸福!翠珊

文、聲音|朱天心 繪圖|張秋鴻 

那一場住委會並沒做出任何決議,一二人只覺問題浮出檯面不好再悶頭蠻幹諸如警衛室監視翠珊,翠珊也決定日後只能更低調的餵貓(唉就更夜黑風高啦)……

朱天心專欄〈祝你幸福!翠珊〉全文朗讀

朱天心專欄〈祝你幸福!翠珊〉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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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取中...

我認識翠珊時,她不到30歲吧,那是2009年初,她與夜間遛狗返家的我媽一起進門,她頻頻表示如此登門太過魯莽,但因看我媽帶著一群照眼就知是收養的流浪狗好幾個月了,忍不住上前攀談,也才知我們家還有更多的貓。

翠珊長得很美,纖細高挑的個子,五官立體細緻,但日後相處才知她最吸引人的,應該是她的聰明和獨立明快吧。

她的租屋位在我們山坡最頂的豪宅山莊,也才知他們門禁森嚴的社區內的6、7隻流浪貓都她和另一位愛媽麗英照顧。翠珊詢問我們如何為街貓絕育的知識技術等等,最終我們決定頭幾次協助她抓貓,等她學會了再自行處理。

 

我們決定第一次行動,目標是那擁有三妻四妾的貓大王老黃

正事談完,翠珊打量我們家,呼口氣說「我一直好想能有這樣的家屋。」我和天文面面相覷,覺得她禮貌過頭了,她的豪宅山莊有泳池有各種公共設施和花園綠地,如何可與我們這住了近40年的破屋相比?她指指我們不到2坪但種了兩株大桂花樹的院子說「這樣我就不用老帶著我那幾罐貓咪狗狗的骨灰搬家了,可以讓牠們永眠樹下。」

翠珊原是香港女孩,在住房密度極高的香港難與動物共居一室,她為了能照養動物友伴,留下在台灣工作、生活、戀愛。

夏末,我們和翠珊決定第一次行動,目標是那擁有三妻四妾的貓大王老黃(翠珊描述老黃的模樣長相好似那期印刻雜誌封面人物的米蘭昆德拉)。

我清楚記得那日下午,我和天文先匆匆趕去關渡和信醫院,與癌末倒數計時的孟東籬老孟告別,知道是最後一面了,讓我們不自禁的多待了一會兒(只要去掉桃花和高個子、老孟長得可多像我那已不在人世的父親!),我們橫越盆地趕回山莊時已稍誤了與翠珊的約定時間,我們趕快依地形和環境擺置好了誘捕籠,便遠遠邊盯著邊聊天,我們向她抱歉遲到了是因為去探望老友最後一面,老友前輩像愛花愛自然一樣的愛女人愛一生,所遇的每一個女生也都愛他,他活得自在獨行瀟灑,有讓人不得不羨慕處。翠珊聞言失笑「那不好像我們老黃!」

 

具動保意識的里長,決定一次讓我們溝通個夠

之後的幾天,也抓到了牠未在哺乳幼貓的三妻四妾,該區加上之前已獨立斷奶的一群幼貓,對責任感十足的魔羯女翠珊,此後應該是太平歲月吧。

但她被社區裡憎惡動物的一二人盯上,無視於她的乾淨餵食和絕育街貓,一味要求住委會處置她和貓們,甚至輪班到警衛室從監視器盯她,她一出房門、走廊、電梯、大廳、庭園一角餵貓、出入社區……

如此還不甘心罷休,投訴里長並要求召開里民大會,打算以住委會的內部決議凌駕社區外的現行政策與法律(如台北市行之有年的街貓TNR計畫和動保法)。

我們具動保意識的里長,長年默默為我們擔了第一線里民投訴的炮火,決定一次讓我們溝通個夠,於是在山莊的視聽室召開此會,我記得我還揪了動保TNR經驗豐富的林雅哲醫師與會,他則帶了幾名台大行動力極強的懷生社學生旁聽。

我一點不吃驚對他人可以如此鄙夷輕視的人會如此厭憎動物

我清楚記得我才發言一兩句時就被那一二人(翠珊告訴我他們一是律師一是醫生)反對最強烈的打斷「請問你以什麼身分、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發言?」

我答「我是本里里民,也是動保處志工,來向各位報告動保處的現行街貓政策和法令——」

「這是本社區的住委會,請在場不相干的人出去。」

「我只發言不參與表決。」

「那你先買我們房子取得住戶資格再來發言吧,如果你買得起的話。」

(其實我一點不吃驚對他人可以如此鄙夷輕視的人會如此厭憎動物,因為反之亦然)。

只中場休息時,一位懷生社的台大哲學系二年級男生不無激動的前來想對我說什麼,眼眶裡泛著淚光,他說「人、為什麼可以如此殘酷?」

他名叫陳宸億,是我見過與黃泰山一樣最心疼珍惜愛媽處境和力量的志工,日後有機會我也非常想寫下他的故事。

 

翠珊顧的那些老黃的後代們呢,牠們幾乎全是橘白貓

那一場住委會並沒做出任何決議,一二人只覺問題浮出檯面不好再悶頭蠻幹諸如警衛室監視翠珊……,翠珊也決定日後只能更低調的餵貓(唉就更夜黑風高啦),並從此參與住委會持續發聲溝通。

至於翠珊顧的那些老黃的後代們呢,牠們幾乎全是橘白貓,女的甜美少根筋,男的愛說話,翠珊不時傳牠們照片讓我們分享牠們良好的狀況,只偶爾,她整理好心緒告訴我們,誰誰誰今早在車庫口被撞死、當小天使去了。(唉,如果沒有絕育的話,真是八百萬種死法)

此間,工作忙碌的翠珊也隨我們抽空參加動保處一年一度的志工講習課程並取得志工證,行有餘力也橫向支援其他里和動保團體的動物救援。

只偶爾有重大事必須動員里內志工時,幾次死寂一片的找不到翠珊,志工本就是志願工作,我們當然不好催逼過甚,只和天文相互安慰揣測「一定是在處理感情吧。」對翠珊這年紀的女子,會無法全依理智和紀律行事時,多年經驗告訴我們,不是感情難關是啥?

 

一個月後,里長電我「天心姊,籠子可以還人家了嗎?」

我最後一次見翠珊時是某夜她登門來找我,說她在國小操場運動,見當門一具大型誘捕籠,不知是學校或私人打算做啥好叫人擔心……,關於誘捕籠,台北市只要參加街貓TNR的里內是必須甚至只有動保志工可以使用的,因為只有志工瞭解里內貓況,否則捕捉一隻絕育除蚤打了狂犬病疫苗的無害浪貓至收容所是無意義的,又且誘捕籠的使用一定得有志工在旁,捕獲剎那得立即蓋上布物,才不致使牠們驚恐逃撞至遍體鱗傷,常有民眾,一具籠子一擺十天半個月,等想起來去查看時,是飢渴或撞傷致死的貓屍了。

我和翠珊二話不說立即前往國小,黑夜裡一人一頭抬著好大一具不鏽鋼籠子往山坡上我們家去,翠珊纖弱,我氣喘,兩人一行走走停停氣喘吁吁的終於擺放我家院子。

一個月後,里長電我「天心姊,籠子可以還人家了嗎?」毫不意外的,他們早已從監視器中看到是我和翠珊幹的。

繳還籠子那天,我們約在里長辦公室內,對方是小學的學務主任,我等著被里長甚至主任好好訓一頓,沒想到里長當面說了一頓學務主任,大意是里內做了近十年的街貓TNR,是最好的尊重生命教育,教育單位藉此向學生宣導都來不及,反倒開倒車用不人道的方式對待,要求學校日後應偕同並請益志工如何處理云云。

我和翠珊偷偷互扮個鬼臉,幸虧沒惹上竊盜公物的麻煩。

 

我還真想知道他們是如何被翠珊給感動說服並起而行的

再一年,翠珊突然登門時我沒見到她,她交給天文從羅馬帶回的聖方濟的像墜,聖方濟是出了名的愛動物愛大自然,認為萬物都是人類的兄弟姊妹。我一直將此墜像隨身攜帶,當作支撐和庇佑。

也才知翠珊嫁了個義大利男子定居羅馬去了。

今夏她返台,一一向我說明山莊近2年貓們的近況和去處,有2隻她帶去了羅馬家,有被住戶收養的,有老病走了的,剩下的2隻街貓目前竟然是當初反對她最力的一二人中的太太在照顧,有機會,我還真想知道他們是如何被翠珊嚴謹修行一樣的照顧街貓行止給感動說服並起而行的。

如今,我不時在遠在羅馬的翠珊臉書上看她堅定恆常的PO一則則有關動物保護的訊息文章,在她每半年回台探視山莊的貓們的中秋節那日,她在山莊的發文:

五年了大momo,再不捨得,我也將你入土為安了。
就在你常出沒的花間草叢……
希望你滿意姊姊的安排。
中秋團圓之際,你也回『家』了。
明月會將你溫柔的融入土中,化出繁花,化出無限。
P.S. 恢恢一切都好,不缺煩惱

姊姊,念甚。

翠珊,也祝你幸福。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山東臨胊人,1958年生於高雄鳳山。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主編《三三集刊》,並多次榮獲時報文學獎及聯合報小說獎,現專事寫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擊壤歌》《昨日當我年輕時》《未了》《時移事往》《我記得……》《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小說家的政治周記》《學飛的盟盟》《古都》《漫遊者》《二十二歲之前》《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獵人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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