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9.01.08 02:30

【朱天心專欄】歲末懷人

文、聲音|朱天心 繪圖|米承鶴 

十月杪,在那窗外是秋陽和金色銀杏的北師大裡的莫言工作室訪談中,莫言正經說了一番後,突然面色鬆下來,失笑對我和天文說「咱們仨的小說寫得都不如朱西甯先生啊。」

朱天心專欄〈歲末懷人〉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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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該說,懷想那些不在的、早已遠去的。

是不得不叫人感懷的一年,年初,友人童子賢和他的目宿媒體公司遊說我們成功,我們接受了島嶼寫作系列的《文學朱家》的紀錄片拍攝。

年中開拍,侯導監製,林靜憶製片,姚宏易攝影。

我們照常作息,只加快速度並積極的整理離去二十年的父親和一七年春離開的母親的舊物。

十月下旬,劇組隨我們姊妹仨赴南京、蘇北宿遷和北京一趟。

南京是父親隨他六姊我們六姑離開老家之後的成長和赴台前之地,北京是出版社理想國首發父親的《鐵漿》《旱魃》、因此我們得為已不在的作者受訪和參加「新書」發表活動,並為紀錄片訪談老友阿城、莫言和章詒和。

至於宿遷老家呢?我們所有的朱姓親族都在那裡,父親是家中么子,我們輩分也隨著水漲船高,得泰然自若接受家庭和事業都有成的後輩們開口閉口「俺姑」「俺姑奶」,乃至喊我們「俺姑奶」的他們的可愛孩子,簡直不知該如何喊我們了。

堂哥們僅存二哥慶明,他年過八十,耳聰目明,背桿挺直,目光清澈,還有家傳的朱家好記憶力,一一為我們述說當年事,世故通透又正直,令我們看了頻頻私下相互安慰鼓勵「如果老是這樣,我們也敢老。」

慶明哥見我們前剛住院一星期出來,是季節變化時的氣喘痼疾疾發,我聽了不免暗驚,因行前我也曾深夜被急送醫,血氧掉至六七,失去意識,急診醫護正準備插管時,我正巧醒來並回穩。

這我也才知道我爺爺當年是田裡淋了雨回家氣喘急發、待奶奶奔鎮上請了大夫來,他已倒床上走了。我二伯父亦氣喘走,加上慶明哥,這我才找到了我中年之後罹患氣喘的那組基因,原來以為,只有一臉雀斑和管不住的動不動臉紅是朱家的印記。

我們既悠閒又彷彿補做功課似的循父親幼時的足跡走

在宿遷的一星期,我們既悠閒又彷彿補做功課似的循父親幼時的足跡走,例如他自小隨爺爺做禮拜的小教堂並還參與了一場禮拜(上一次禮拜,應該是父親走的那年夏天,我和海盟在歐洲晃蕩一個月,曾在威尼斯的聖馬可教堂站著做了場禮拜),我們找尋父親幼時放羊玩耍的棉花田、也是父親返鄉探親後修葺祖墳之地,如今是宿遷的最熱鬧繁華的楚街……,便也有一日,宿遷市市政府的官員(之前曾特來台灣連繫我們、表達想建父親紀念館一事),帶我們前往他們預定建紀念館的兩處地點由我們挑選,其中在老黃河畔的黃花槐遍區,面河塘也似的黃河(乾涸時便引上游駱馬湖湖水以便保持其生態),其上浮著殘荷和比人高的蘆葦,夾岸是楊柳和北地常見高聳的白楊樹,河岸整頓過又不失野趣,十月下旬的陽光天氣,只覺很像父親哪部作品中的場景,我們姊妹仨人群中互望一眼點頭微笑,知道都喜歡這裡。

那真是好奇特的場景啊,遲來的二十年為父親挑選長眠之地似的,沒有悲傷,沒有不捨得,只有滿滿的快樂和安慰,如同幼時好天氣裡、風華正盛的父母帶我們出遊踏青。

是這樣的,父親過世後我們不捨得、因此違背他遺言交代的第一項、將他安葬於五指山軍人公墓(父親曾為他老友掃墓,慨歎生時有階級、死了亦依然有階級,將軍的墓寬闊、校級以下鴿子籠也似,所以,父親並不喜歡那裡,只想幫我們省花費吧),因此,我們將父親骨灰罈置於他和母親的床頭十九年,未設牌位、未插鮮花,甚至常有貓蹲臥其上我們也不驅趕,就如同父親天冷寫稿時,總有這隻那隻貓臥睡他腿上。

直到一七年春母親病逝,我們才將他們合葬於陽明山的花葬山坡,至今快兩年,我們只一共前往過兩次,都是陪沒見到母親最後一面的友人們。

每次去,也就帶上從家裡院子那兩株老桂花剪下的連枝帶葉……,因為,也不覺得他們在那裡。

父親早不在床頭的骨灰罈裡

因此我們誠實告知宿遷市政府主其事者,父親所有的相關文物手稿,早已全數捐給台南的國家文學館,眼下並沒有任何真實的原件文物可提供給日後的紀念館。

都說,再想想吧。

接下去的幾日,老小親族們都不約而同提到他們各自珍藏的那些信件,無論是堂哥或後輩。一九八八年解嚴通郵後,父親正第五度重新開筆他的最後長篇《華太平家傳》,他自小離家,為確認記憶中的細節,密切與務農的堂哥們求教田中事,如作物的時令、生養、收成……;有那成長中對外頭世界求知若渴的小輩,父親也一一細說並勸勉、鼓勵她們願意求學的他一定負責學費到底……

如此,加起來超過數十萬言的一封封家書,真十足是一則歷史長河一粟和家族史、生命史的縮影和呈現啊。這,將來會是紀念館的收藏和展出的主體嗎?

歲末,接獲彼岸北京新京報通知,父親的《旱魃》獲他們的年度十大好書,是不分項目中的唯一一本華文文學創作。

我想起莫言說過的「我慶幸現在才看到《旱魃》,否則我將失去寫作《紅高粱》的勇氣。」

十月杪,在那窗外是秋陽和金色銀杏的北師大裡的莫言工作室訪談中,莫言正經說了一番後,突然面色鬆下來,失笑對我和天文說「咱們仨的小說寫得都不如朱西甯先生啊。」

於是我知道了,父親早不在床頭的骨灰罈裡、不在陽明山第一公墓的花葬山坡、也不會在宿遷的紀念館……,他早就、也一直在那兒──在他那一本本的小說中了。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作者小傳─朱天心

山東臨胊人,1958年生於高雄鳳山。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主編《三三集刊》,並多次榮獲時報文學獎及聯合報小說獎,現專事寫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擊壤歌》《昨日當我年輕時》《未了》《時移事往》《我記得……》《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小說家的政治周記》《學飛的盟盟》《古都》《漫遊者》《二十二歲之前》《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獵人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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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10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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