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2020.03.08 06:58

【全文】全台4.8萬無證移工陷感染風險 直擊官辦屠宰場防疫漏接

文|黃驛淵    攝影|攝影組
北部一處大型官辦屠宰場,業者聘用約200名無證移工,正與台籍員工一起搬運雞籠、鴨籠,但雇主並未提供充足口罩及衛教,工作環境也不佳,讓他們身陷感染風險。
北部一處大型官辦屠宰場,業者聘用約200名無證移工,正與台籍員工一起搬運雞籠、鴨籠,但雇主並未提供充足口罩及衛教,工作環境也不佳,讓他們身陷感染風險。

武漢肺炎(新冠狀病毒,COVID-19)疫情全球升溫,台灣也出現社區傳播警訊,4萬8,000多名在台行蹤不明的無證移工,更被迫成為可能受感染的高風險族群!本刊直擊北部一處大型官辦屠宰場,每天至少700人群聚工作,其中約200名都是無證移工,因沒有健保、個人證件又多收在雇主或仲介手上,無法適用口罩實名制,不少人自備布口罩防疫,工作現場甚至連一張外語防疫海報都沒有。對此,移工團體及學者呼籲,移工已是台灣生命共同體,政府應立即加強防護、提供口罩,納入安全網,別讓他們成為政府防疫的漏接對象。

台灣確診第32例的印尼籍無證女看護在病房內直播,也讓全台無證移工的處境浮上檯面。(翻攝畫面)
台灣確診第32例的印尼籍無證女看護在病房內直播,也讓全台無證移工的處境浮上檯面。(翻攝畫面)

武漢肺炎疫情升溫,至2月底我國本土確診人數,已經首度超越境外移入人數,加上部分個案至今無法確定感染源,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2月29日在記者會坦言,已出現社區傳播警訊;3月1日更進一步出現院內感染案例,至今已有醫護人員與清潔工陸續確診,和第32例的無證外籍看護確診,成為二大防疫重點。

不過,因有17年前的SARS經驗,各大醫院目前尚控制在有限度傳染內,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也表示,雖然院內感染的危機尚未解除,但他有信心「第一層的把關,應該是守得住」。

 

無證隱匿 迫陷風險

至於無證移工的防疫問題,自32例確診後,是否成為防疫漏接的對象,格外令社會關注。對此,陳時中定調表示,重點不在於外勞是合法或非法,而是陪病的安全與訓練,若此刻通報、取締,病人反而無法獲得照顧。

據移民署最新統計,在台失聯移工人數至1月底達4萬8,545人,他們是台灣農漁工等行業缺工的最大人力來源。專家憂心,無證移工與台灣人已是生命共同體,政府若未做好防疫宣導並提供防護物資,恐令他們淪為被感染的高風險族群,更可能因長期無證的身分而繼續選擇隱匿,反而不利整體防疫。

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視察台北榮總醫院防疫部署,並認為強力取締非法外籍看護會造成照顧人力短缺,應以輔導陪病安全代替取締。
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視察台北榮總醫院防疫部署,並認為強力取締非法外籍看護會造成照顧人力短缺,應以輔導陪病安全代替取締。

2月29日深夜,就在我國本土確診個案數首度超越境外移入數的當天,本刊記者由工作人員陪同,前往北部一處占地2,000多坪的官辦大型屠宰場現場直擊,數百名員工陸續進入建物內,展開1天的工作,處理家禽屠宰作業,除台籍屠宰業者與勞工,本刊發現,現場至少有200名的無證移工也在此工作。

2/29 21:48 屠宰業者所聘的無證移工及台籍員工,陸續進入屠宰場工作。
2/29 21:48 屠宰業者所聘的無證移工及台籍員工,陸續進入屠宰場工作。

這群移工有男有女,以越南籍占多數,另有不少印尼籍。「他們沒有合法身分,政府長期當做沒看見,也不提供防疫資源,反讓他們成為可能被感染的高危險族群!」1名屠宰場人員說。

 

沒休息室 雜物相伴

當周邊居民準備就寢,這個屠宰場卻正是人聲鼎沸的時段。本刊直擊,晚間9點多,這群身形與屠宰場台籍工作人員幾無差異的移工,陸續進出,他們會先把各個「行口」(承銷商)運來的雞、鴨活體,一一搬進一樓的屠宰場內,接著約在半夜12點左右開始屠宰作業。

同時段進出屠宰場的還包括台籍屠宰業者及行口員工,以及來此等著取雞鴨的各大市場、攤商、加工廠乃至飯店等業者,至少約500人,換言之,這裡每晚至少有700人在此群聚、頻繁穿梭。

2/29 22:20 北部一處大型官辦屠宰場,業者聘用約200名無證移工,正與台籍員工一起搬運雞籠、鴨籠,但雇主並未提供充足口罩及衛教,工作環境也不佳,讓他們身陷感染風險。
2/29 22:20 北部一處大型官辦屠宰場,業者聘用約200名無證移工,正與台籍員工一起搬運雞籠、鴨籠,但雇主並未提供充足口罩及衛教,工作環境也不佳,讓他們身陷感染風險。

本刊發現,屠宰場的主要工作場域集中在1、2樓,一樓是活體家禽籠子的集中區,也是汙染區與吊掛區,無證移工跟著本國的屠宰員工一起電宰雞鴨,將家禽放血、燙毛,接著才運至2樓各屠宰線的小房間去除內臟成為「屠體」,經肉品檢查後,還得泡水、清洗、降溫,才把可販售的屠體交到客戶手上,整個屠宰作業一直持續到清晨6、7點。

3/1 01:14 屠宰場內部未設休息室,工作人員只能在長廊放上小圓凳休息,屠宰處理後的內臟就擺在旁邊,衛生堪慮。因沒有地方休息,在此工作的人員只能利用樓梯間抽菸、喝提神藥酒。
3/1 01:14 屠宰場內部未設休息室,工作人員只能在長廊放上小圓凳休息,屠宰處理後的內臟就擺在旁邊,衛生堪慮。因沒有地方休息,在此工作的人員只能利用樓梯間抽菸、喝提神藥酒。

走進2樓,可見惡劣的工作環境;一間間屠宰線的房間,無證移工正跟著台籍員工一一取出雞鴨的內臟,但這裡沒設休息室,若想休息,只能擠在房間外的長廊或樓梯間,或站或坐偷閒聊天、喝飲料或抽菸,狹窄的走道,隨處可見取出的內臟棄置在地上,地板則一直保持潮溼,衛生條件堪慮。

 

宣導海報 僅中文版

本刊調查,這處屠宰場由官方持股近半的公司經營,正式員工30多人,每晚在此工作的人員,則是承租此地的屠宰業者及行口另聘本勞、移工處理。屠宰場有14條屠宰線、52個行口,每日家禽屠宰約5萬隻,加上部分活體交易約1萬隻,共7萬隻家禽在此交易,又以雞隻最大宗。業者爆料,至少13條屠宰線都聘了無證移工,加上經營行口的業者也雇用,屠宰場估計至少有200名無證移工。

3/1 01:15 本刊直擊,無證移工與本國員工會先在一樓將雞鴨放血、燙毛,再送往二樓去除內臟。環境惡劣,現場很多人也沒戴口罩。
3/1 01:15 本刊直擊,無證移工與本國員工會先在一樓將雞鴨放血、燙毛,再送往二樓去除內臟。環境惡劣,現場很多人也沒戴口罩。

本刊現場觀察,無證移工與本國勞工工作時,儘管部分人有戴上外科口罩,但移工多數戴的是布製口罩,有些甚至連口罩都沒有。

內部人員爆料,自武漢肺炎爆發以來,這間具官方色彩的公司,僅針對旗下30多名員工發放口罩,但真正在此工作的本勞、外勞有沒有口罩,只能看雇主臉色,尤其移工看不懂也聽不懂中文,加上又「無證」,根本沒有證件可去藥局買口罩,恐身陷被感染的高風險。

無證移工除了可能被口罩實名制排除在外,這處屠宰場自疫情爆發後雖已貼出多張海報,提醒業者及所屬員工做好個人防護措施,例如落實勤洗手、咳嗽戴口罩等,但本刊發現,牆上滿布的防疫海報全都只有中文版,不見任何越南、印尼等外語的防疫告示,屠宰業者是否有對看不懂中文的無證移工進行防疫宣導?不得而知。

屠宰場內的牆壁掛滿防疫資訊海報,但全都是中文版,沒有任何一張外語文宣。
屠宰場內的牆壁掛滿防疫資訊海報,但全都是中文版,沒有任何一張外語文宣。

本刊調查,這處官辦屠宰場,旗下承租業者長期聘用無證移工已6、7年,無證移工透過在台社群,會口耳相傳介紹工作,家禽屠宰第一線要做大夜班,且環境惡劣,加上業者成本考量,無證移工自然成了遞補本勞缺口的對象。

1名屠宰場人員透露,多數業者礙於成本,只願每月以低薪2、3萬元聘請無證移工,一旦把這些撐起屠宰作業的人力全數遣返,因屠宰環境、半夜工作因素,短時間要找到200名本勞恐有困難,屠宰場更可能面臨休市停業,防疫當前,建議政府應造冊納管取代取締,並提供口罩等防護品。

 

強制遣返 不利防疫

無證移工長期遭汙名,經常被稱為「非法外勞」「逃跑外勞」;但主計處統計,台灣去年的犯罪人口率,每千人有近12人犯罪,其中移工每千人僅不到5人犯罪。國際間如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更認為,這些逾期居留、未經許可轉換雇主或逃離原工作的移工,只是沒有合法證件,不該被集體貼上罪犯標籤,應正名為「無證」(undocumented)移工。

無證移工常被稱為「非法、逃跑」,無形被貼上罪犯標籤,被檢舉便送入收容所、強制遣返,民間團體呼籲正視他們的人權。圖為移民署去年取締畫面。(翻攝畫面)
無證移工常被稱為「非法、逃跑」,無形被貼上罪犯標籤,被檢舉便送入收容所、強制遣返,民間團體呼籲正視他們的人權。圖為移民署去年取締畫面。(翻攝畫面)

對於移工處境,移工團體指出,在台移工多數都無法保管自己的證件,包括護照、居留證、健保卡、勞動契約等。已在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工作13年的祕書長陳秀蓮說,她日前遇到印尼勞工反映,曾有台灣人要求他們戴口罩才能出門,但約9成移工的個人證件都押在仲介或雇主手中,更別說無證移工根本連勞健保都沒有,口罩實名制看得到、領不到,只能從不同管道嘗試取得口罩,有的自製布口罩,有的乾脆重複使用,可能迫使他們暴露在被感染的高風險中。

2/29 23:12 本刊直擊的這處屠宰場,由官方持股近半,每日共屠宰約5萬隻家禽。
2/29 23:12 本刊直擊的這處屠宰場,由官方持股近半,每日共屠宰約5萬隻家禽。

「不是我們給他們工作,而是我們的經濟市場需要他們!」陳秀蓮說,這些無證移工,當初因各種原因離開原雇主,可能因雇主謊報、甚至遭仲介剝削,因法律資訊不足或無法蒐證,就一律被認定是「非法逃跑」,抓到就一律遣返,但他們至今能在台灣找到工作,代表市場有需求,否則逃跑也不可能找到工作。

 

擬設專案 提供誘因

她並說,這些無證移工一旦有症狀,重症不得不就醫,但輕症移工可能會因為害怕被遣返而不願曝光,更容易隱匿身分,反不利防疫。她建議,政府應該宣示不會遣返這些無證移工,另保證他們就醫會獲得充分照顧,政府各級機關也應做好外語版疫情文宣,並要求聘用無證移工的雇主負起責任,提供足夠的口罩。

在台移工常在台北車站大廳分享食物、聚會,每年開齋節,更有大批穆斯林聚集歡慶。
在台移工常在台北車站大廳分享食物、聚會,每年開齋節,更有大批穆斯林聚集歡慶。

學界也疾呼,「移工是台灣生命共同體的一部分,唯有同舟共濟,才能安全渡航。」中山大學社會系教授王宏仁、台大社會系教授吳嘉苓、曾嬿芬、藍佩嘉及交大博士後研究員陳炯志,近日聯名提出4點呼籲,包括:以協助支持、鼓勵主動到案而非查緝、追捕;主動到案酌情免予遣返或禁止來台,並給予轉換合法工作的機會;協助沒健保失聯移工取得必要防疫資源,一旦感染應給予免費且必要醫療協助;雇主若無過失,不因移工失聯而凍結其聘僱資格,聘用失聯移工的雇主也可酌情免罰 。

武漢肺炎疫情爆發後,台鐵宣布,台北車站大廳至4月30日禁止民眾席地而坐及群聚,另暫停出借辦活動。
武漢肺炎疫情爆發後,台鐵宣布,台北車站大廳至4月30日禁止民眾席地而坐及群聚,另暫停出借辦活動。

行政院政務委員林萬億主張,移工不論合法或非法都在台工作、有相同風險,應該優先納入防疫衛教體系;所謂非法移工,原本也是合法,但後來失聯,若過度強調非法與否及通報、懲處等,移工可能擔心懲處而躲起來,反得不償失。

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監測應變官莊人祥接受本刊採訪說,無論合法、非法,都會提供防疫資訊跟醫療資源,無證看護的口罩,可以用陪病者口罩量來供給,至於其他行業無證移工,雇主須提供協助,若有症狀,要讓他們休息或就醫。

台灣已出現院內感染個案,各大醫院如何守住防線不讓疫情癱瘓醫療能量,同樣成為考驗。
台灣已出現院內感染個案,各大醫院如何守住防線不讓疫情癱瘓醫療能量,同樣成為考驗。

勞動部官員表示,正與移民署協商考慮重啟主動投案專案,並提供3大誘因,包括不必進收容所遭限制自由、減免逾期居留的行政裁罰金額並縮短遣返時間,另打算協調失聯移工母國,協助免費補辦護照。至於失聯移工會否害怕遭遣返更不願現身?官員說,依法就是違法,但政府願盡最大人道協助,並製作多國語言文宣,移工若受感染,醫療照顧不分國籍也會同等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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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03.04 1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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