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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秀琴專欄/鹽生,地上的青無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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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
蕭秀琴專欄/鹽生,地上的青無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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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蕭秀琴

曾任出版社總編輯,現為作家暨譯者,著有《風物季語》、《料裡風土》與《料理臺灣》等書籍。現居離台北城約一個小時的小鎮,持續文字工作。

鹽,英語salt,名詞,在化學上是鈉(Na)元素和氯(Cl)元素組成的稱氯化鈉,亦即食鹽,更精準的指稱是由金屬離子(或銨根離子 NH₄⁺)與酸根離子結合而成的化合物,即使不追根究底此為何物,為什麼人類在生理上少不了它,只在乎飲食料理用途,就能以此為每道食物都需要的調味料,食材的一種來說明。

客家人有一種說法拋鹽(pauˋ rham,海陸腔),拋物線的動作幾能近乎完美的形容味覺饗宴,像是拋小黃瓜時要搖一搖,看過阿婆拋薯條的人,定會在等麥當勞薯條或手拙的鹽酥雞攤工讀生時,想前去助一臂之力,雖然阿婆拋的是炸蕃薯、炸芋,淺圓寬口錫盆一拋一個勻稱,鹹、酥,香氣上升又落下,口涎溢滿腔。

怎麼看鹽都是名詞,然而客家人最讓人無法抗拒的料理都是把名詞變成動詞的手法——鹽生(rhamˋ sangˋ,海陸腔)——鹽平聲轉個音四聲就成了動詞,客語辭典中用「醃生」真正是頭腦轉不過來、思考不周的用法,醃(amˋ,海陸腔)最知名當是醃瓜仔(amˋ guaˋ er,海陸腔)早有定式規則,絕不是為了吃新鮮時蔬而有的手法,醃雖然少不了鹽然而是為封存,拋鹽、鹽生全都是為了享受當下,即刻的歡愉,絕不等待。

即刻上菜(serve it forth)為了什麼迫不及待塞嘴空(嘴巴),島嶼冬季大地上整片整片的青——五種以上的蕒仔(萵苣)嫩綠嫩綠,青苗底下的白蘿蔔紅蘿蔔,不假外求的結頭菜(大頭菜),不可或缺的蒜苗青蔥,讓人無可奈何又愛不釋手的香菜,還有一年一度上場的十字花科大菜(芥菜)芥藍,一壠兩畦蔓延至一坵田兩坵田。

第一名的鹽生莫若結頭菜和香菜一起。蕭秀琴攝
第一名的鹽生莫若結頭菜和香菜一起。蕭秀琴攝

如果吃過鹽生香菜還在乎香菜口味的番豆糖、餅乾、薯片或披薩,就忍不住想貢獻一兩道簡單的食譜了,所有號稱簡單、五分鐘上菜的食譜,十有八九都有點誇飾法的意味,即使煎個荷包蛋也有幾個小小的技術問題待克服,誰敢說自己每次都能煎出太陽蛋,但鹽生就真沒在誇張,非常簡單,你一定會成功。

像是冬日早晨胃口還沒開,吃不了麵包果醬麥片,一碗白稀飯或白飯佐「鹽生香菜」;香菜洗淨、切碎、抓適量的鹽,三個步驟完成一頓早餐,我必須誠實說我沒這麼吃過,畢竟吃台式早餐必須要加個味噌湯,確實,鹽生香菜丟一點到熱湯裡,心滿意足。

再來一道簡單的「鹽生結頭菜」,最簡單也是最具冬季之味的鹽生,結頭菜切片比較快入味,先均勻抓鹽並靜置讓水份出來,再把蒜末剁到細碎細碎,千萬別用研磨機變成蒜泥失去了蹤影,將鹽水倒掉放糖與醋再拋拋仔,我母親非常重視拋這個動作,她說,拋才會勻,或許拋的力道也能讓蔬果軟化,因為我想起了拋芭樂,小孩唯一的鹽生食物,畢竟在長大之前無法體會生食的味緒,這是一種大人味。

紫蘇梅和冰糖是鹽生最佳配料。蕭秀琴攝
紫蘇梅和冰糖是鹽生最佳配料。蕭秀琴攝
最常見的是蘿蔔和橘皮鹽生。蕭秀琴攝
最常見的是蘿蔔和橘皮鹽生。蕭秀琴攝

鹽生不是為了保存食物的醃漬手法,是為了享用季節性時蔬,抓住稍縱即逝的甜美而有的做法跟思考,比較像是日式的「浅漬け」(あさづ け)用鹽稍微抓一抓,靜置三十分鐘或一晚即可食用的簡易料理。

日式淺漬有日本人的「心靈之友」抑或「味蕾之友」的靈魂食物稱號,吃日式定食三菜一湯定會附上一小碟淺漬,在台灣最常見是白蘿蔔,鹹味配白飯的滿足感很難被其他菜餚取代,或吃炸豬排膩口,挾一筷子漬物,立可解除油膩味,淺漬因為製作時間短且能保留蔬菜原有的鮮豔色澤與爽脆口感,可說是最佳的配菜。

鹽生確實簡單,只要掌握好鹽的用量即可,然而什麼是恰當的用量呢?或許不應該再敘述,在描述鹽的份量、種類與各式蔬果的特質之同時,會讓鹽生變得不簡單,而我們不就為了簡單享用冬季青菜的美好才想出這个手法的嗎?

客家人也有「生食都無罅」(sangˋ shidˋ du+ mo la+,海陸腔)一說,大概是從台語「生食都無夠,哪有通曝乾」(Tshenn tsia̍h to bô-kàu, ná ū thang pha̍k-kuann)的物盡其用或物資匱乏無法留存的說法,然而要料理島嶼冬日土地上的豐盈,已經用了各種料理手法都用不完時,只好鹽生快速解決它,趁時嚐鮮。

結頭菜鹽生。蕭秀琴攝
結頭菜鹽生。蕭秀琴攝
更新時間|2026.01.06 11:00 臺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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