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6.11.11 18:57

【黃宗潔書評】慾望如此動人──《藝術的孤獨》

文|黃宗潔 繪圖|茜茜 

為愛來到紐約的奧莉維亞.萊恩(Olivia Laing),卻措手不及地發現對方已變卦,自己只能絕望而孤獨地在這座城市生活,就連買一杯咖啡這樣的日常,也因為英美語用法的差異而不斷提醒她異鄉人疏離的身分位置。寂寞讓她開始思考寂寞、探問寂寞,進而尋找那些從寂寞中誕生的藝術。

這是一場關於寂寞的導覽,訴說著自身、藝術與都市中的寂寞。為愛來到紐約的奧莉維亞.萊恩(Olivia Laing),卻措手不及地發現對方已變卦,自己只能絕望而孤獨地在這座城市生活,就連買一杯咖啡這樣的日常,也因為英美語用法的差異而不斷提醒她異鄉人疏離的身分位置。寂寞讓她開始思考寂寞、探問寂寞,進而尋找那些從寂寞中誕生的藝術。

萊恩此書最特別之處,在於它既非藝術家的傳記與藝評,也不是典型的回憶錄或心理學專書,但她將人的際遇、時空、作品與若干心理學的研究牽繫在一起之後,我們將會看到,她筆下的每個例子都那麼特殊、無法任意被取代,但這些寂寞的碎片所指向的,人心深處的慾望和情感,卻又是那麼普遍。於是,寂寞成為連結這些迥異之人的共通點: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安迪.沃荷(Andy Warhol)、亨利.達格(Henry Darger)與大衛.瓦那羅維奇(David Wojnarowicz),這些過去鮮少被並置討論的藝術家,他們的作品與經歷遂成為萊恩認識與詮釋寂寞之鑰,折射出城市窗景內外,被數百萬人包圍下的孤獨感。

這一切有關寂寞的圖象背後,是關於愛的渴望,關於建立連結而不可得的挫敗與失落,是關於單方面的凝視與欲求。
Andy Warhol
Andy Warhol

跟隨著萊恩的腳步,我們看到霍普的名作《夜鷹》(Nighthawks)裡弧狀櫥窗、沒有門的紐約餐館,如何宛如巨大的玻璃泡泡,凸顯出玻璃「受困與暴露」的雙重性;宣稱和自己的錄音機已結婚十年的沃荷,在他「想成為機器」的說法背後,其實隱含著對於聲音和對話的渴望;瓦那羅維奇不只透過他最知名的,戴著法國詩人亞瑟.蘭波(Arthur Rimbaud)紙面具的系列照,展現出隱匿與現身、禁錮與解放的弔詭,他參與愛滋行動聯盟的生命實踐,更是對於「畢生都在掙扎的沉默和孤立」的對抗;至於置身社會邊緣的達格作品中令人不安的暴力與傷害,對萊恩而言,蘊含在表面的脆弱與力量之下的,仍是寂寞的拼貼與修補,「或許甚至還有愛。」

New York
New York

換言之,這一切有關寂寞的圖象背後,是關於愛的渴望,關於建立連結而不可得的挫敗與失落,是關於單方面的凝視與欲求。如果瓦那羅維奇《刀鋒邊緣》裡那句:「愛著他時,我看見偌大房屋拔地蓋起,馬上就崩塌滑入靜靜守候的躁動海洋。我還看見他將我從內心的沉默解放。」可說是書中最動人的引述;那麼最令人不安的,或許就是長年跟蹤葛麗泰.嘉寶的狗仔攝影泰德.萊森(Ted Leyson),所捕捉到嘉寶人前的最後一張照片。那是她送往醫院的時刻:「她銀白色的長髮及肩,一隻浮著青筋的手遮住臉的下半部,她透過有色眼鏡望著他,表情不自在地融合恐懼、責備和順從,這抹凝視應足以震碎鏡頭。」而萊森解釋,他的行為是出自愛意。如同萊恩所言,我們或許不必對欲望進行道德說教,但這樣的照片注定是種物化的凝視。當人的連結斷裂,再強烈的愛意,也注定是單向的、無效的愛。

無論是希望藉由作品「讓人感覺不那麼疏離」的瓦那羅維奇,或始終強硬地抵抗詮釋,不願承認自己刻意表達寂寞的霍普,都成為萊恩照見城市孤寂的鏡影,而我們終將在別人的探索途中遇見自己。
Gansevoort Rain(攝影:aturkus)
Gansevoort Rain(攝影:aturkus)

但這一切對我們而言,有什麼意義呢?這些熟悉或陌生的藝術家,他們的人生與創作,真能回應我們的生命處境嗎?萊恩如此形容這些作品對她而言的意義:「觸摸並沒有替代品,愛也沒有替代品,然而閱讀別人努力探索,並坦承自己的慾望,竟是如此動人。」它們是創作者回應寂寞、而非表現寂寞的方式,無論是希望藉由作品「讓人感覺不那麼疏離」的瓦那羅維奇,或始終強硬地抵抗詮釋,不願承認自己刻意表達寂寞的霍普,都成為萊恩照見城市孤寂的鏡影,而我們終將在別人的探索途中遇見自己。

Greta Garbo(攝影:Violentz)
Greta Garbo(攝影:Violentz)

更重要的是,寂寞並非只是個人空虛的內心狀態,也反映出社會集體的價值觀。書中引用佛洛姆的觀點,認為寂寞很難讓人產生同感,因為「第一個人散發出的寂寞可能會引起第二人的焦慮,讓他無法發揮同理心。」萊恩曾在火車站遇見一個努力想要聊天的老人,但自己的回答卻越來越簡短,直到老人主動離開。回憶這段經驗,她一方面對自己的不友善感到慚愧,卻也難忘那樣的壓迫感。這正是寂寞最艱難也最弔詭之處。城市中的孤寂感是如此輕易被召喚,但它卻無法因為每個人都曾經有過這樣的處境和感受而被同理,相反地,人們反而會因為寂寞帶來的不安而努力迴避。

社會學家羅伯特.威斯(Robert Weiss)延伸佛洛姆的看法,指出「寂寞讓同理心止步,因為它引來自我保護般的遺忘,……後來變成他們面對正為寂寞所苦的人,也無法理解,甚至可能感到厭煩。」寂寞者在這樣的狀態下,注定成為更邊緣與孤寂之人,但我們每個人,也都有可能因為不同的語境、文化與場所,而落入此種邊緣處境。

萊恩所引述與分析的幾位藝術家作品,遂產生另一層意義:無論它們呈現出來的效果多麼令人不安甚至不悅,卻同樣觸發與提醒了觀者:不要迴避你的感受。
《繪畫與眼淚》,左岸文化出版
《繪畫與眼淚》,左岸文化出版

因此,萊恩所引述與分析的幾位藝術家作品,遂產生另一層意義:無論它們呈現出來的效果多麼令人不安甚至不悅,卻同樣觸發與提醒了觀者:不要迴避你的感受。詹姆斯.艾爾金斯(James Elkins)曾在《繪畫與眼淚》一書中,討論畫作與情緒的關係,最有趣的是,他主張「沒有任何意義的眼淚更值得關注」,我們習慣以理性解釋繪畫帶來的情緒感受,太過強烈與主觀的表現,往往被視為濫情與不知節制,但從書中所收集的例子可以發現,那些被畫作觸動而落淚的人,很多時候無法解釋落淚的理由。

眼淚是感受的證據,「處於思想與感覺之間的模糊地帶」,但理性思考與體會感覺「都是正常人類的反應」,比起使用大量藝術專業術語來詮釋,在一幅畫的前面任由自己的眼淚滑落,並不見得更愚昧或可恥。同樣地,感覺寂寞與挫敗也無須羞愧,萊恩以自身生命經驗和藝術家的寂寞共振,從而體會到「不是所有傷口都需要療癒,不是所有疤痕都醜陋。……感覺寂寞和渴望不代表一個人失敗,只不過是一個人活著的證據。」

對萊恩而言,寂寞是個人的,也是政治的。最能凸顯此種觀點的,或許是瓦那羅維奇灑落草籽的「行動藝術」,雜草散生,無從辨識,卻也無須辨識,「這是不具名的藝術,無法簽上名字的藝術」,如同瓦那羅維奇在生命結束後散落在白宮草皮上的骨灰,仍繼續以無名甚至無形的力量,抵抗城市加諸己身的寂寞。

註:必須補充說明的是,本書的錯字稍多,例如將《窈窕淑女》植為《姚窕淑女》,將桑塔格《疾病的隱喻》誤植為《寂寞的隱喻》,譯名不統一將佛洛姆植為羅洛姆等,是較為可惜之處。

本文作者

黃宗潔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系學士、國文學系碩、博士。長期關心動物議題,喜歡讀字甚過寫字的雜食性閱讀動物。著有《生命倫理的建構》、《當代台灣文學的家族書寫──以認同為中心的探討》。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藝術的孤獨
藝術的孤獨
《藝術的孤獨:給居住在孤寂城市中的你,和偶爾寂寞、獨特的所在,以及想要得到慰藉的心情。》(The Lonely City: Adventures in the Art of Being Alone)
  • 作者:奧莉維亞‧萊恩(Olivia Laing)
  • 類別:藝術人文
  • 出版社:商周出版
  • 頁數:288頁

更新時間|2019.09.11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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