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7.03.06 12:06

【一鏡到底】飢餓的眼睛 張照堂

文|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張照堂74歲了,左眼雖因病變已無法聚焦,但想尋找好景的飢餓感始終存在。
張照堂74歲了,左眼雖因病變已無法聚焦,但想尋找好景的飢餓感始終存在。

攝影家最重要的不是器材,而是一雙能敏銳觀看世界的、飢餓的眼睛。被譽為台灣「現代攝影之父」的張照堂,從現代文學、音樂、戲劇汲取養分,不斷進行軟體升級,讓眼睛發揮最強效用,找到別人看不見的人間風景,將片刻留成永恆。

在觀景窗後,張照堂是積極獵食的人,走到觀景窗前,卻自爆左眼已因黃斑病變而無法聚焦,壞掉了。攝影近60年的人生,飢餓的眼睛未曾饜足,病痛使人如困獸,但仍阻止不了他拍照。

那是最後一天的跟訪行程,我們在台南參加蕭壠藝術節,張照堂是最大咖的參展藝術家,理應要從頭到尾鎮場,但第二天有個長達4小時、大家逐一介紹自己作品的活動,他從一開始就不見人影,後來被我發現,原來已打算要脫隊偷溜,到市區去拍廟。我們向他確認此事,他說:「我還是忘不了拍照啊!」語氣誠懇得像吵著要出去玩的孩子,很難拒絕。

攝影家最致命的病

準備下坑採訪《礦之旅》的張照堂,1980年攝於瑞芳。(張照堂提供)
準備下坑採訪《礦之旅》的張照堂,1980年攝於瑞芳。(張照堂提供)

他拍照是這樣的,隨身攜帶一台比手掌還小的數位相機,默默看,默默拍,貫徹他的哲學:「拍照的人,眼睛是飢餓的。」元宵節前亮起彩燈的廟門口,相機腳架排排站如兵馬俑不動,就他一個人往前靠近了神像,拍下只有他看見的什麼。飢餓的人像草原上的獅子,隱藏起自己,專注觀察、耐心等待,忽然就不見了蹤影,以最尋常的姿態沒入人群之中。

為什麼,到處都是比他更有大師派頭的玩家,真正成為大師的人卻是他?答案明顯:做為一個攝影家,最重要的,還是眼睛。

回到第一次見面,約在他家附近的咖啡店,走路過來,雖然略遲了,但一身便裝的他始終從容。先點餐,「不要甜的。」想必是為糖尿病忌口的緣故。抵達前,剛更新過臉書,他說:「搞得我眼睛很累。」但再累,還是擋不住他彷彿內建觀景窗的雙眼,環顧後提出疑慮:「這裡好像不好拍吧?我以為是比較開闊的地方。」

1962年攝於板橋的自拍無頭影子,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張照堂提供)
1962年攝於板橋的自拍無頭影子,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張照堂提供)

採訪主要就集中在這三件事:攝影、病痛及數位時代對他的衝擊。

攤開張照堂的人生年表,可歸結出以下重點:國三開始攝影,22歲辦第一次展覽,37歲獲金鐘和金馬獎,還是唯一同獲國家文藝獎和行政院文化獎的攝影師。被譽為台灣「現代攝影之父」的他,網路上資料齊全,缺的都是「現在的」張照堂,74歲的張照堂。

那個一小時後自爆左眼已黃斑病變、無法聚焦的張照堂。

張照堂不喜歡被拍照,他說:「攝影家不該走到相機前方。」還一度提醒我們不要瘋狂按快門,「記憶卡要爆掉了!要想像你用底片拍。」唯一破格樂於入鏡,是原先沒想他會答應的用「自畫像」遮住眼睛拍,不料他竟露出笑容說:「能遮住臉的都很好。」

遮住他眼睛的圖,是張照堂年輕時的自畫像,也曾用在他第一次的展覽中。
遮住他眼睛的圖,是張照堂年輕時的自畫像,也曾用在他第一次的展覽中。

管不動的叛逆孤獨

但能遮住多少?大師生平晾在網路上,誰都能窺見。1943年生於板橋,父親是內科醫生,7個孩子裡排行老5,國三時他向哥哥借了台愛力斯牌120相機玩,就此踏上歧途,回不去了。張照堂自承從小就是孤獨的孩子,但「孤獨很好,保持獨立孤單才有時間做自己的事。」意即往藝術領域拓荒。

拓荒不易,父親希望他學醫,但就讀成功高中時他即加入鄭桑溪指導的攝影社,保送上台大土木系後也沒好好念,一直在關心文化和藝術,持續擴張內在景深,猶如軟件升級,要把眼睛運用到最極致。知道自己要什麼,入伍前,他和鄭桑溪合辦了「現代攝影雙人展」,照片一路展到台中、高雄和基隆去,同時他又一聲不響和住同條巷子的女朋友跑去公證結婚。

2007年攝於福和橋下。民眾使用護眼器材的畫面,如今看來倒像是使用VR眼鏡。(張照堂提供)
2007年攝於福和橋下。民眾使用護眼器材的畫面,如今看來倒像是使用VR眼鏡。(張照堂提供)
1974年攝於基隆。張照堂在戲班演員沒注意的情況下捕捉到此景,2人的互動自然真切。(張照堂提供)
1974年攝於基隆。張照堂在戲班演員沒注意的情況下捕捉到此景,2人的互動自然真切。(張照堂提供)
1978年於阿里山拍到的小男孩,景和霧和光都好,張照堂看見忍不住就拍了。他說這照片讓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張照堂提供)
1978年於阿里山拍到的小男孩,景和霧和光都好,張照堂看見忍不住就拍了。他說這照片讓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張照堂提供)

他排斥無聊體制,但退伍後,還是不得不工作,先進廣告公司,一年後去電視台,做的雖都是拍動態影片,但純粹需要收入,最鍾情的還是靜物攝影。兒子張世倫說:「大家以為家境好,做什麼事都方便,根本是誤會。非不得已,他不可能向家人低頭要資源。」或也是因為選擇的路未獲父親諒解,大學時甚至曾在爭執後逃家一個月。

「管不動的」,4個字就是他自己為年輕歲月下的最佳註解,但叛逆性格從未隨青春消逝,一直在他作品裡展現,非不一樣的東西不做、不拍。新北市政府委託他編《看見淡水河》,他不放夕照、不放水筆仔、不放紅樹林,封面放李鳴鵰的〈牧羊童〉黑白照。

除了不同,他也不讓自己做簡單的事,去找、挖、編老攝影家的作品即一例。那在當時是未彰顯出價值的事,但他已嗅出必要性,拓荒的手伸進鄧南光、張才、李鳴鵰等前輩攝影師家中,讓已逝的時代重新顯影。他為電視台做的節目也關注庶民生活,祭典、古厝、傳統文化,家裡都留有母帶。因為被國民黨政府胡亂配上政宣旁白而被奉為「都市傳說」的安東尼奧尼紀錄片《中國》,他也「很有遠見」地留了一份,就算無暇整理,出國仍必交待兒子:「一定要來給除溼機倒水。」

1975年一家四口於淡水沙崙合照。張照堂(左1)和妻子廖淑貞(右2)育有2子。長子張世和(右1)現從事設計工作,次子張世倫(左2)則為藝評人、攝影研究者。(張照堂提供)
1975年一家四口於淡水沙崙合照。張照堂(左1)和妻子廖淑貞(右2)育有2子。長子張世和(右1)現從事設計工作,次子張世倫(左2)則為藝評人、攝影研究者。(張照堂提供)

這樣的人得到國家肯定,自然不意外,然而得獎也非主動爭取,他後來聽說是林懷民和蔣勳瞞著他報名推薦,打電話通知得獎時,他還想:「怎麼回事?」無論如何,至少取得了父親認同,覺得「你這小子還得了國家的獎,有點成就。」不過這時他已經55歲,而且罹患了糖尿病。

但他從未放下攝影,71歲時又在台北市立美術館辦了《歲月/照堂》大展,為了修未留底片、只能以小張印樣放大的高中作品,經常一連6小時沒休息,左眼就這樣修壞掉了。他把話藏在一串句子裡,說得很淡,但旁人聽來實在震驚,理所當然地問:「不能找學生幫忙嗎?」他的回答卻更理直氣壯:「他們不知道我要什麼,我自己弄最好。」

孤獨是本性,到老不改。問他一日行程,凌晨1、2點才睡的他原來早起,6、7點就自動醒來,一個人走路或騎摩托車去晨運,趁早上人少空氣好,一邊走路,一邊拿著小小台數位相機按快門。

那也是他一直以來的攝影習慣,不拿具侵略性的大砲機型,盡可能藏於人群,花長時間等待「神賜予的景」。數位時代對他最大的衝擊不是根本沒逃避的「學photoshop」或「把照片po網」,而是「拍照的人變好多,要拍到一張沒攝影師入鏡的照片好難。」他懷念老時光,最常出現的關鍵字是「純樸」,因入門容易、玩的人多,被攝者也不自覺出現表演意識,不若以往真實了。

指導學生著重實踐

但還是要拍照的,沒帶相機絕對焦慮。這話後來被兒子張世倫再一次驗證,原來是小時候和爸爸出遊,都要自己跟緊,因為他可能拍著拍著人就不見了。全家跟團出國玩,他也曾為了拍照,讓全車的人等。「就是做為攝影家的毛病吧。」張照堂說:「走路會分心看景,很難全然享受散步、運動的樂趣。」是的,就算壞掉了,他的眼睛仍持續飢餓,積極進食,有時看見難得的畫面,才發現相機沒充電、記憶卡忘了插,「真的很遺憾!」

張照堂害怕無聊,採訪時曾直言太無聊了,自顧和攝影記者聊起業界話題。
張照堂害怕無聊,採訪時曾直言太無聊了,自顧和攝影記者聊起業界話題。

他和學生感情好,樂於提攜後進是出名的,看見好作品就拉一把,甚至幫忙挑展覽作品。但學生張景泓卻講出他不留情的一面:「東西很爛他會不講話,如果整個看完只有『嗯』『喔』,那就是no good。」張照堂倒沒否認:「我是比較直接,教學生不用客套。但我覺得藝術不能勉強,會順著學生的能力,因材施教。」非科班出身,張照堂一向實踐重於理論,最喜歡帶學生做田野,看著來時路指引方向,叫學生也去接觸文學、音樂、戲劇。

不過,牽涉到作品,他眉角還是很多。跟他合作雜誌專欄的台南藝術大學教授龔卓軍,提到第一次沒有印好,張照堂看了只說:「如果印成這樣,以後就不用合作了。」攝影師陳伯義也說:「他看照片是從不含糊的,照片裡有什麼,一看就知道。一次我急著向他解釋照片是怎麼弄的,他就有點生氣地說:『照片自己會說話!』」

數位時代努力適應

覺得照片會說話,可能是因為無法為照片說話。他的作品受現代文學、存在主義和超現實藝術思潮影響,始終在尋找一種荒謬感,沒有頭的自拍影子,以高中同學黃永松為模特兒拍下坐石頭上的男子裸背照、面塗白粉照,都破壞大眾慣性認知,那麼不和時代唱同調,直接襲擊感官,怎麼解釋?前衛的代價是孤獨,但他從不躲避。

喜歡庶民文化,一進廟裡,張照堂就認真觀察環境,四處走動,一度還讓我們找不到人。
喜歡庶民文化,一進廟裡,張照堂就認真觀察環境,四處走動,一度還讓我們找不到人。

所以數位時代不可逆地來了,兒子教他用電腦,學生幫他架部落格,他也努力上手,每張照片都自己調比例、畫素,無名小站倒閉,就順勢轉而經營臉書,每個主題都用系列呈現,像編書一樣認真,從不為即時性放棄品質。

但一個人走了那麼久,終究累了。2次採訪都感覺他容易疲憊,原來是前陣子因為淋巴腺蜂窩性組織炎住院10天,元氣大傷。他近10年常進出醫院,拿藥、看病,看見他人難受的病痛,也有新的體悟,「像一隻已經喪失生命力的野獸,被關在一個房子裡。」

文章未完 往下繼續閱讀

但他在醫院仍拍照,還分析益處,「穿著病服拉著點滴,人家比較不會覺得被侵犯,因為你也是其中一分子。」胃口那麼好,根本還是一隻仍在野地奔跑、獵食的獸,永遠飢餓,永遠能找到別人尋不著的食材。

1984年攝於屏東枋寮海灘。陸戰隊員平躺在沙灘,乍看詭異而不真實。(張照堂提供)
1984年攝於屏東枋寮海灘。陸戰隊員平躺在沙灘,乍看詭異而不真實。(張照堂提供)
1964年攝於江子翠。張照堂喜歡拍具有荒謬感的景物,例如在高中同學黃永松臉上塗白粉,再請同學用手推他,營造出超現實感。(張照堂提供)
1964年攝於江子翠。張照堂喜歡拍具有荒謬感的景物,例如在高中同學黃永松臉上塗白粉,再請同學用手推他,營造出超現實感。(張照堂提供)
張照堂小檔案
  • 出生:1943年生於新北板橋
  • 學歷:1965年台大土木系畢業
  • 獲獎:1980年《古厝》《王船祭典》紀錄片分別獲金馬獎最佳剪輯獎和金鐘獎最佳攝影獎;1999年獲第3屆國家文藝獎;2011年獲第30屆行政院文化獎
  • 近期著作:《觀‧點:台灣現代攝影家觀看的刺點》《歲月.定格—張照堂》

更新時間|2017.03.07 03:31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相關關鍵字: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