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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17 02:15

【賴香吟書評】花開花香,花謝芬芳──《阿吽》

文|賴香吟    繪圖|楊茜婷 
客觀描寫比主觀評述更困難,《阿吽》是一個往客觀晉級的故事。
客觀描寫比主觀評述更困難,《阿吽》是一個往客觀晉級的故事。

客觀描寫比主觀評述更困難,《阿吽》是一個往客觀晉級的故事,一般讀者不容易讀出來哪個角色投射於誰,每個角色所分到的背景、比例、機能也幾乎等同,就連向田喜歡寫的戀情,也曲折為好幾段詮釋。向田似乎懷著新的企圖心與《阿吽》搏鬥,想要不移情,不恐懼,精準處理那隻難以下刀的龍蝦,戰戰兢兢,一下子難以盡美。

《阿吽》,向田邦子著。(麥田出版)
《阿吽》,向田邦子著。(麥田出版)

向田邦子的知名以廣播劇為最早,三十歲前後,身為昭和女性的她,沒有選擇進入婚姻,開始了專業劇作家的生涯。初期成名作〈高級主管讀本〉(森繁の重役読本),如今想來很有意思。稱為「收音機散文」的五分鐘稿本,寫的是中年主管生活,由當時藝能界重要人物森繁久彌,以靈活多變的聲線朗讀。節目一做七年,森繁也算向田的伯樂,從人情世故、台詞感覺,把向田幽默裡帶點雅致的文采慢慢捏塑出來。

森繁接著推薦向田寫電視劇本,那是1964年的事,向田搭上電視文化普及的時代列車,快速磨練成為一個有口碑的編劇家。她筆下角色充滿缺點卻不令人討厭,市町生活不登大雅之堂卻溫馨有趣,寫了10年,以〈寺内貫太郎一家〉來到高峰。

就在此時,向田健康出了問題,手術後遺症造成右手書寫困難。她不得不暫停緊鑼密鼓的劇本寫作,改接雜誌專欄,「頭一次以文章形式寫作」,以一隻活龍蝦與方形貓咪的絕妙開場,帶來了《父親的道歉信》

「決定要吃龍蝦的人是我,得動手宰殺的人也是我。」

龍蝦意味著什麼呢?可能是回憶,戰前昭和的家族與童年,父親來來去去總不消失的身影。也可能什麼都沒有,不過隨性寫下而已,向田就是有本事東拉西扯,卻使人讀之難忘。

向田邦子(麥田出版提供)
向田邦子(麥田出版提供)

以隨筆來說向田,比散文更準確。好的隨筆家代代有人出,但我讀向田隨筆,往往直接聯想清少納言:千年之前《枕草子》抱怨「硯台裡髮絲糾纏,又墨裡邊混有沙石,磨著軋軋響」,是可憎之事;千年之後向田寫電話機如果沒有東西墊著,「鈴聲響時,聲音會太粗野、太刺耳」。習以為常的自然風物、生活行事,在她們筆下竟可投射出種種情緒與層次,讓人嘆服其靈敏,且她們又率真,狼狽困窘之事也說得渾然天成。

向田寫給情人的信,難得私膩,形容自己是「隨性所至的膚淺」。這話放進現實生活,可能冒失,不拘小節,比如向田常被人抱怨拖稿又愛遲到,不過,放在文章裡,能「隨性所至」那可需要點天賦,「膚淺」看似下品寫起來卻極不容易,而向田恰恰做到了,這或是她廣受喜愛的原因,直木賞的選考委員也以「小味」稱讚向田作品,這詞有細瑣餘韻之意,即使拿來形容她開設的家庭料理店也十分合適。

《父親的道歉信》,向田邦子著。(麥田出版)
《父親的道歉信》,向田邦子著。(麥田出版)

《父親的道歉信》除了「小味」,還多幾分心境。向田此時已先後經歷情人與父親之死,又輪自己患病,興嘆電視劇本寫得再多,不過「像棉花糖一樣消失無蹤」,因而有了寫份遺書留在世間的心情。還好,連載兩年半,不僅右手,連心情都好轉許多。再出發的向田,劇本、隨筆、短篇小說三管齊下,若非自信,就是豁達,不再只是把她細尖的觀察,溫甜地包在幽默與和諧裡,而是深一步踏進大人世界,追求更精細的刀工,即使帶了點危險與無情。

《宛如阿修羅》《阿吽》是向田病後兩部主要劇作。前者是向田熟悉題材的深度展開,表露個性、觀點的成熟之作。後者題材相對陌生,不太能以「小味」品之。不過,《阿哞》倒是少數向田在映像同時完成小說化,也是唯一一本向田生前定稿的長篇小說,於1981年5月出版。8月,向田為寫作取材來到台灣,意外遭遇空難,結束了人生。

《阿吽》(あうん)這個看來奇怪的書名,指的是日本神社前的守護獸:狛犬,一隻比較像獅子,嘴型張開,發出日語第一個音あ(阿),另一隻比較像狗,嘴巴緊閉是為最後一個音うん(吽)。朋友之間極有默契、行動合拍,可稱「阿吽之交」。故事雙主角:門倉修造、水田仙吉正是這樣的交情,個性互異,就連長相也一獅一狗截然不同,因當兵同臥鋪而成親友,故事以昭和十年代為世相,圍繞兩人奇妙的友情,以及門倉對水田之妻的戀慕而展開。

《宛如阿修羅》,向田邦子著。(麥田出版)
《宛如阿修羅》,向田邦子著。(麥田出版)

《阿吽》文字依舊,充滿視覺,對白俚俗有味。論小說技術,比《回憶撲克牌》、《隔壁女子》再老練幾分,人物不至於為劇情而矯情,暗喻象徵俯拾皆是,卻能沈住氣,不囉唆,不解釋,隨讀者造化。論劇情,比起《寺內貫太郎一家》、《宛如阿修羅》的大陣仗,《阿吽》結構稱不上複雜,可不知為什麼,這故事有點難讀,不少讀者摸不著頭緒,認為門倉對水田家的長年照顧不合常理。

我自己讀著讀著,也感覺這是個有陌生感的向田,過分使力氣寫故事,字裡行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澀感。這是為什麼呢?我做過揣測,比如,戰爭前夕氣氛的反映?直木賞的壓力?三角暗戀的折磨?有一晚,忽然想起《父親的道歉信》開場的龍蝦,晃著美麗的長鬚,步履艱難在玄關的水泥地行進,不知怎麼處理龍蝦的向田,只好先把龍蝦塞進竹籠,冰進冰箱,可整夜神經質地覺得龍蝦蠢蠢欲動。

龍蝦所造成的懸疑不安,與我閱讀《阿吽》的感覺,竟有幾分類似。在《父親的道歉信》,向田先寫第二天覺悟自己畢竟無法宰殺而把龍蝦送人,才由那龍蝦爬過的玄關帶出父親回憶,進入正題——那麼,在《阿吽》,向田決心處理這隻龍蝦了?——這個理解忽然在我心中生成,有些無厘頭,卻又直覺強烈。後來,我讀到向田妹妹和子說:儘管人們早從〈高級主管讀本〉以來便揣測這個角色、那個角色是以父親為模型,但她最早感覺到確實以父親為描寫的角色是《阿吽》的水田仙吉。

小說以誰為模型,並不一定重要,但若貫穿多數作品,就有意思。說起來,家族,特別是父親的生存樣態,始終存在於向田的戲劇與文學,她的隨筆時不時就會觸碰到與父親有關的記憶,小說裡許多男性,也都複製著與父親性格、情感類似的謎團——在《阿吽》之前,這些都很容易讀出來。

客觀描寫比主觀評述更困難,《阿吽》是一個往客觀晉級的故事,一般讀者不容易讀出來哪個角色投射於誰,每個角色所分到的背景、比例、機能也幾乎等同,就連向田喜歡寫的戀情,也曲折為好幾段詮釋。向田似乎懷著新的企圖心與《阿吽》搏鬥,想要不移情,不恐懼,精準處理那隻難以下刀的龍蝦,戰戰兢兢,一下子難以盡美。

也許不是每個喜歡向田的讀者都會喜歡這本書,但對向田轉變感到好奇的人不妨一讀。故事收筆於終戰前夕,時代即將席捲個人命運,未來如何,應該還有續作。向田這樣只取生活不取議題的作者,會怎麼寫戰爭與廢墟?讀者摸不著頭緒的阿吽情誼,有可能明朗或扭轉嗎?時間又將怎樣琢磨向田的心與刀,那隻龍蝦會幻化成透明如蟬翼的刺身嗎?因為空難,這些都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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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帶著未完成的性質,向田去世三十餘年,影響力有增無減,多數日本電視劇的設計、節奏、趣味與美學,直至今日仍跟隨她的視線,新一代被認為擅長處理家庭題材的是枝裕和,在談論影響自己的前輩時,甚至把向田邦子擺到了小津安二郎、成瀨已喜男的前面。時間愈久,人們愈察覺到她的獨特,並對她所留下的昭和風景感到懷念。「花開花香,花謝芬芳」(花ひらき、はな香る、花こぼれ、なほ薫る),看來森繁久彌為向田寫的墓誌銘,的確說準了後來的事。

本文作者─賴香吟

台南市人,畢業於台灣大學、東京大學。曾任職誠品書店、國家台灣文學館籌備處、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台灣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九歌年度小說獎、台灣文學金典獎等。著有《其後それから》《史前生活》《霧中風景》《島》《散步到他方》《文青之死》等書。

更新時間|2019.03.25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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