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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1 11:04

【一鏡到底】母親曾是一個謎 平路

文|簡竹書    攝影|楊子磊 陳毅偉

作家平路是獨生女,父母直至中年才生下她。照理應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但不是,自小父親對她甚少笑容,母親更是待她冷淡。母親總是哀傷那個早年流產的男胎。

為此平路讀遍女性主義,讀遍心理分析,作品犀利而顛覆。

直到53歲那年,年邁母親脫口而出一句話,真相揭曉。平路展開長達3年的尋母之旅。卻是到最後才驚覺,最艱難委屈的不是自己,更非父親,而是養她數十年的非親生母親。

「陽台上,你追問一句,母親愣住半响。再開口時,她接著說:『你是我們家傭人生的。』世界從此縱裂開來。」這是平路在新書《袒露的心》裡的內容。

作家平路的創作包羅萬象,她寫政治、科幻、歷史祕辛,從新聞取材、選用的文類從寫實到後設、寓言到傳記。她的評論文章也出色,並積極參與公眾事務,曾被派駐到香港,目前是中央廣播電台董事長。拆解世事犀利如她,卻直到2006年,父親過世後約一年,才從母親口中得知自己並非親生,那時,她已53歲。

 

叛逆逃家 赴美學習

平路經年留著一頭嫵媚長髮,高挑削瘦,這天她穿著長靴,完全看不出已64歲。她緩緩解釋:「之前懷疑自己的身世太久了,但後來父母親越來越老,基本上也就放下。」台大心理系畢業的她,自己也說不明白複雜的心。卻在她早已不再想這件事時,陽台上年邁母親那句話炸開過往。

平路30多歲才開始寫作。她的父親路君約是師大心理系教授,我們求學時所做的性向測驗便源自路君約建立的模型。母親與父親是同門,當年在四川沙坪壩相識,夫妻倆只有本名路平的平路這個女兒。父母直至中年才生下她,照理說應疼若至寶。然而父親對她甚少笑容,母親更是永遠冷淡。她一直不解。

平路的高中大學期間頗叛逆,逃家、抽菸,直到在美國結婚生子後與父母的關係才改善許多。(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平路的高中大學期間頗叛逆,逃家、抽菸,直到在美國結婚生子後與父母的關係才改善許多。(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平路赴美求學半年後就簡單成婚,這是唯一的婚紗照。(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平路赴美求學半年後就簡單成婚,這是唯一的婚紗照。(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歷經乖順童年,高中、大學她大叛逆:逃家、交男友、抽菸…,大一那年她吞藥自殺,「現在回想,(自殺)是不知道怎麼跟家庭說NO,我只有讓自己消失。」大學畢業後她乾脆逃到美國,申請到愛荷華大學的獎學金,學統計,半年後她一通電話打回家裡:「我結婚了。」畢業後她擔任統計分析師,很快升上主管。

 平路除了寫作也關心社會議題,今年初她與先生參加「無家者人權尾牙」,還特地以兔女郎裝扮娛樂街友,先生則扮小丑。(林俊耀攝)
平路除了寫作也關心社會議題,今年初她與先生參加「無家者人權尾牙」,還特地以兔女郎裝扮娛樂街友,先生則扮小丑。(林俊耀攝)

她說,從未想過成為作家,「我覺得跟文字有關的工作很奢侈,父母給我很多期待吧,我從小就知道以後要照顧他們,很實際,不可能容許自己這麼浪漫。」如同多數精神科醫師或心理諮商師,平路說話慢,字字清楚且語氣平穩,有一種令人平靜下來的安穩與說服力。她說,即使後來回台灣從事寫作,也因報社有固定薪水。

那是她當了10年的統計師之後。她在美國以中文寫作,投稿回台灣,竟得了文學獎,受到鼓舞後,1992年她決定放棄美國生活,至《中國時報》擔任主筆,很快闖出名號。

 

身世真相 幫傭之子

平路兒時全家福。(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平路兒時全家福。(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她的文字有時濃稠暗紅如經血,例如某篇散文中寫不快樂的童年,寫母親對她的嫌棄:「聽她怨嘆地說,所流產的小孩已經成形,是一個男孩子。」「母親有的是我,唯一的女兒。」這解釋了平路的作品,何以充滿女性意識。但僅是如此嗎?唯一的女兒下面一句接著是:「為什麼,在這件事情上,她絲毫不減傷悲的程度?」又如讀中學的某天,母親指著澆花的父親,對平路曖昧笑道:「晚上貪要,隨了他,又怕他累。」

而今回頭看,盡是線索。20多歲時,她其實也問過父親,自己是否母親親生?但父親僅語氣平常道:「她是被寵大的,不會疼別人。」來解釋母親的冷淡。

她於是擱下。直到2005年父親過世,骨灰暫放台北,打算日後歸葬原鄉山東。平路當時是駐香港光華文化中心主任,基於職務不得以私人理由赴中國。骨灰擱了一年多,某天母女倆在陽台用早餐,母親突然說:「不去葬你爸爸,是不是你懷疑,你不是爸爸生的?」她一秒也沒多想:「沒有。」接著靈光一閃:「那,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空氣僵住。半响,母親開口。從此,世界破了一個大洞。」母親說,來幫傭的女人已婚,還帶了個小女孩,傭人懷了父親的孩子,生下平路便離去,母親給了女傭一些金飾。懷胎十月期間,一家子從新竹搬到高雄躲起來,女傭怕人知道懷孕,母親怕被發現並無懷孕。

 

和善體貼 宛若仙女

但,母親偏不告訴她生母下落。接下來長達2年,「每一回,說到你最想聽的地方就住口,母親一句不多說…彷彿意志的對決。」

學科學與數學、沒有宗教信仰的她四處求神問卜,甚至找了乩童。「因為我一點辦法都沒有的時候就…好急喔,非常的急,甚麼都做了。」她說話不只慢且溫軟,不時有著小女孩般撒嬌或無助口吻,令人想到她在書中所寫,自己刻意長成與母親不一樣的女人。

母親愛在人前展現歌喉,她便從不唱歌。母親極好強,我們所見的她則是個懂得示弱、令人憐惜的女子。母親自我中心、不懂與人相處,平路待人體貼周到。同是作家的好友廖玉蕙就形容:「她說話細聲,和善體貼,連我的小孩都很喜歡她,大家叫她仙女阿姨。她到一個場合,如果看到角落有人落單,她會走過去跟那人講話。她EQ也很高,即使抱怨都是微笑著吐苦水。」

回到乩童。那天平路去現場登記排隊給乩童診斷,輪到她時,「他第一句話就是『你有官印在身,你到這邊要做什麼?』他沒有可能認得我,很奇怪,你就會很相信,因為他好像看到了一些什麼你沒有看到的事情,最後他說,母親已經過世。」乩童準嗎?她說,算一算,時間差不多。

父親過世後,平路才得知自己非母親親生,開始長達3年的尋母之旅。
父親過世後,平路才得知自己非母親親生,開始長達3年的尋母之旅。

在她得知身世之謎的第3年時,連她的學生都來到香港,陪平路的母親聊天、探話。學生終於問出一個男性名字,應是生母的丈夫。透過戶政機關追查,只有幾個地址,學生來到其中一處,一名年輕女子應門。女人敏感,年輕女子悄聲請學生上樓,打開電腦檔案照片,學生一看,簡直恩師平路的複製人。女子是媳婦,那天公公在家。媳婦轉告丈夫、即平路的弟弟,弟弟大驚,與平路相約診所鑑定DNA,結果機率是99.99%。

平路任香港光華文化中心主任時發起「台灣月」活動,年年邀台灣藝文界人士赴港,深獲好評,此為歌手胡德夫在活動上與平路合影。(聯合知識庫)
平路任香港光華文化中心主任時發起「台灣月」活動,年年邀台灣藝文界人士赴港,深獲好評,此為歌手胡德夫在活動上與平路合影。(聯合知識庫)

 

心疼生母 滿懷想念

我弟弟後來告訴我,其實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覺得不用驗了。」歷經3年,平路終於找到生母的家人:同母異父的1個姊姊、3個弟弟,無奈,生母於一年前忽然腦溢血過世。

她氣極了母親-養母。2人近乎賭氣,她在書中寫到,有段時間連稱呼母親「媽媽」都令她刺痛,與印尼看護說話時,她寧可與看護一同稱母親「奶奶」,例如:奶奶今天如何如何。

她發狂似想知道生母的一切,尤其想知道生母是否掛念她。生母生下她時僅22歲,書上寫著,生母當年曾要姊姊牢牢記住一個名字,那名字正是路君約。生母也曾在與媳婦談心時提到,年輕時曾有過一段讓她想念的感情,又說,自己從未睡過一個好覺。

聽到這些,心裡是否好受一些?平路搖頭:「我很心疼,她幾乎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很辛苦。她在中壢,後來她住過的地方我都會過去,比如說三坑,中壢跟桃園之間一個很小的小鎮,可以騎腳踏車,我就會去那裡走走,他們住過的地方已經沒有痕跡,但她可能在這裡買菜,我就去。」她也常與姊姊弟弟們聚會,她驕傲地說,其中一個弟弟是畫家。你的藝術天分遺傳自生母?「我很希望是,因為我無從想像我的生母,就希望把任何我心裡覺得好的東西歸諸我生母,因為真的很想念。」

 

床邊致歉 重新接納

對父親幻滅嗎?「我在《行道天涯》寫過孫文,對我來講,所謂的國父,他在感情上是軟弱、不專一。但這都是人性,無論男女,女性可能多少被壓抑所以無法充分表露,我父親有好幾位女性。」

平路出版第1篇長篇小說《行道天涯》時的照片。她在小說中將孫文與宋慶齡拉下神壇,還原為有血有肉有弱點有欲望的凡人,引發熱議。(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平路出版第1篇長篇小說《行道天涯》時的照片。她在小說中將孫文與宋慶齡拉下神壇,還原為有血有肉有弱點有欲望的凡人,引發熱議。(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原來,路君約年輕時在中國就曾娶妻並生下一子,到了四川認識大學助教同事徐正穩,2人熱戀,父親寫信給原配要求離婚。但連這一段平路也被蒙在鼓裡,直到在美國時某位親戚酒後胡言,平路察覺有異,打探後才得知往事,並赴中國找到同父異母哥哥。

母親-養母徐正穩那端,事事好強的母親連年歲都活得比人久,超過一百歲。直到生命末期,母親頻繁進出加護病房,平路終於見到了脆弱的母親。「最後2個月,母親已經不能言語,你趴在母親床邊,一字一句地說:『媽媽,我對不起你』『媽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那分秒,母親臉上的線條變柔和了。原來這些年母親一直在等…你低下頭認錯的同時,你發現母親原來願意,她願意真心接納你。」

我們問起這段,平路慣常的平穩語氣此時亂了節奏:「這也是這本書對我很困難的原因,越想越後悔,按理說我不是一個不能理解別人的人,我不是沒有見過這世上很多人生百態的人……可是面對自己的母親時,我對她的理解跟包容…」自己的生命艱難,父親也難,但,母親才是最難。

平路的小說偏好改編自真實歷史人物或事件,但她總顛覆傳統,以挑戰父權社會的銳利觀點來詮釋。
平路的小說偏好改編自真實歷史人物或事件,但她總顛覆傳統,以挑戰父權社會的銳利觀點來詮釋。

母親過世後數年,某天平路泡完溫泉後忽然心臟不適,幸好最後無大礙。但就在她感覺生命即將到盡頭,那一刻什麼都不重要了,她在嘴裡輕唸:「爸爸,對不起。」然後:「媽媽,對不起。」那個「媽媽」,是她的養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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