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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22 03:20

【吃便當】他逃過死刑,卻用疼痛來贖罪

文|鄭進耀    攝影|林煒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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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混過黑道的石皓文經營一家二手書店,因手術失誤造成行動不便,已經近一年沒有出門。
曾經混過黑道的石皓文經營一家二手書店,因手術失誤造成行動不便,已經近一年沒有出門。

49歲的石皓文手捧著便利商店買回來的生菜沙拉,吃了幾口:「我其實是想吃馬鈴薯沙拉,但他買錯,算了。」行動不便的他上次出門已是去年7月的事了,他開了一家二手書店,幫他買沙拉的員工有自閉症,見我們來了就躲到書店的深處,「很多人說我留長髮像藝術家,其實是我不出門,連頭髮都不去理了。」

這家二十多坪的書店就是石皓文的世界了,櫃台後方是一個小電磁爐,只有晚餐才開火:「我只吃晚餐,午餐吃個皮蛋或沙拉就算了。」房子另一角是一床薄被,拉開就是床了。成天與書相處,石皓文不是什麼文藝青年,他混黑道、砍人、討債全都做過。

「我對吃的不挑,如果說有什麼難忘的食物,是阿公每次做的蒸肉…。」外公常常在他放學時準備這道菜,一進門就可聞到蒸肉的香氣。石皓文從小在台北由外公一手帶大,外公百般寵溺他,8歲時,還會揹著他上樓,有次阿公爬不動,他便生氣咬傷阿公的耳朵。

石皓文的午餐很簡單,這是員工幫他買的沙拉,自閉症員工買錯了,但他沒有任何責備。
石皓文的午餐很簡單,這是員工幫他買的沙拉,自閉症員工買錯了,但他沒有任何責備。

石皓文的路愈走愈歪:「我國小就抽菸,國中被老師罵,下課我找人堵他,要他下跪。」天不怕,地不怕,石皓文只怕媽媽,母親與人合股開旅社,長期住在旅社裡照顧生意,母親有一個富二代男友:「可能媽媽當時年輕,喜歡熱鬧的生活,小時候最怕她回來,她每次回來,就會找我麻煩。」

嘴上說怕媽媽,但母子相聚最愉快的回憶,還是食物:「她每次回來,就帶我去吃可利亞、圓環的小吃。」18歲生日前一天,他和朋友在公園裡搶了一對情侶,得手數百元,警察捉到他,做完筆錄,剛好過了18歲,戒嚴的年代,這是結夥搶劫,唯一死刑。

「那時候根本不懂什麼是唯一死刑,只想到沒錢要去弄錢來花,根本沒想到這麼多。」母親因經營旅社有軍警人脈,幾經奔走,撿回一命。然而,他依舊沒學好,繼續過著砍殺的日子,進出監獄已經忘了多少次,退伍那天,「我媽跟我說,我是她撿回來的棄嬰,她已經盡力養我了,要我以後好自為之。」他初聽這席話,沒有太大感受,退伍隔天參與幫派械鬥,將人砍成重傷,被判刑8年。

阿公每週固定來看他,「我一句好話也沒有,只跟他說,這麼老了還亂跑,回去啦。」之後阿公沒來了。快出獄時,媽媽帶來消息,原來阿公後來患了失智症,只惦記這個沒有血緣的孫子,後來因病過世。「我知道後,整個情緒崩潰。」他一直以為,阿公會像童年揹著他上樓梯那樣,無論他耍什麼脾氣,都不會離開,而他最後連一句道歉都來不及說。

出獄後,石皓文脫離幫派,當水電工、到工廠當作業員,35歲那年,母親得了癌症:「我去醫院看她,她拉著我去醫院的陽台上抽菸,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她。」他說,母親是個有憐憫心的人,家中除了大哥是母親親生之外,還有一個大姐也是領養來的,但她對孩子從不偏心。

惡運接著而來,37歲他因開刀失誤,傷了脊椎神經,此後雙腿無法施力,只能扶著牆慢慢走。「我生命中,總是有很多貴人,像我媽、阿公,只是當時不會想。」不良於行的日子,他也曾自棄地把自已關在一坪大的小套房裡,這時的貴人是一群慈濟師姐,師姐帶他念經、做資源回收。

做資源回收的工作時,他發現大量被丟棄的書籍,於是動念做起二手書生意,沒想到谷底翻生:「生意最好時,我請了7個員工。」因為曾受助於他人,他也想回饋,雇用的員工全是精障人士。

不過這幾年大環境不佳,書店生意日益凋零,最後只剩下一位員工。採訪時,石皓文總瞇著眼睛,精神不太好:「我相信報應,我壞事做太多了。」他的背24小時都在痛,但他不吃止痛藥:「吃了,人會變遲鈍。」他彷彿藉由無止盡的疼痛,為自己的過往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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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痛到受不了:「我就睡覺,我現在很喜歡睡覺,沒客人時我就趴在櫃台睡。」櫃檯另一角落舖著棉被,剛好是他趴著的高度:「只有睡著的時候,我才不會痛。」無止境的痛、簡樸的飲食,但他說起童年阿公的蒸肉、母親帶他去可利亞的路上,是少數微笑的時刻。

更新時間|2017.05.22 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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