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進耀    攝影|陳宗怡

選書的品味同時也是一刃兩面的事。專門出版社會人文類的衛城出版社總編輯莊瑞琳對選書表示肯定,她出版的《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臺灣轉型正義階段報告》,三冊一套,內容生硬,價格偏高,是賣相不好的書。原本誠品選書沒選這套書,後經出版社說服願意列入選書,莊瑞琳說:「選書還是願意給一些內容特殊,但難賣的書有更好的曝光機會。」 

莊瑞琳的經驗並不是特例,今年白先勇出版的《戲說紅樓》五冊一套,精裝本訂價2200元,誠品給予極佳的上架位置及廣告資源,時報總編輯余宜芳說:「現在很少通路願意給這種書這樣的資源,這套書也是在誠品賣得最好。」即便大家都說誠品變了,但誠品還維持一種老派的風範,在菁英潰散的大眾年代裡,用菁英的方式推薦書籍。

誠品書店內陳列書的方式、內部氣氛營造都影響了新一代的出版人與買書人。
誠品書店內陳列書的方式、內部氣氛營造都影響了新一代的出版人與買書人。

這種老派風範的核心人物不是別人,是每家分店的店長,傅月庵說:「誠品最難得是願意給店長發揮空間,讓書店成為書籍的表演展示平台。」這種放手讓店長談書、展示書的權力,曾經一度造就誠品有一種銳利、前衛的選書眼光,不過,「現在店長的空間沒那麼大了。」這話說得算是客氣了,誠品商場愈蓋愈大,原本還堅持書的陳列區與一般商品販售界線分明,現在賣書賣茶賣手機全都擠到同一個空間了。店長的專業背景,也不再像過去懂書、以書為專業的人了,商場的零售經驗可能更重要,於是也有店長是從藥妝店來的。

傅月庵認為,這是社會轉變下,不得不的選擇。2010年,台灣出版一年還有367億的產值,2016年卻只剩189億,買書的人變少了,書店的經營獲利無法再以書為主了。對誠品來說,為了持續版圖規模的擴張,只好往零售百貨的方向走了。

一位老誠品人回憶,2006年剛動完心臟手術的吳清友參加公司尾牙,有同事就公然在舞台上對吳清友開玩笑:「吳先生動完手術就像換了一顆心,變得什麼事都要算錢了。」這位老誠品人說:「吳清友再怎樣終究是個商人,得讓集團活下去。」

買書的人更少了,誠品書店轉型成誠品百貨。出版社主管薇薇說的直白:「你都不到書店買書了,憑什麼要求書店只能賣書?」出版市場愈來愈小,店卻愈開愈大。

以7200坪的誠品信義店為例,一坪租金保守單價估算7000元,平均一本書訂價320元,利潤約四成五,一個月每坪至少要賣出48本書才能符合租金成本(尚不包括其他成本)。

店愈開愈大,書的陳列區面積卻愈來愈小。於是,長銷的舊書無處陳列,最後只剩下新書有露臉的機會,露臉一個月又回到倉庫,賣書聊備一格,於是讀者更習慣「逛誠品買醬油,買書到博客來」。這也不是誠品特有的現象,代官山的蔦屋書店賣衣服、賣咖啡,有的分店還賣家電,靠整合商場的複合式經營,為書店尋找出路。

現在已經少有人專以「買書」為目的逛書店了,這類的買書消費群有部份流向「獨立書店」,他們把到獨立書店消費視為「潮事」。例如桃園的「讀字書店」開在桃園僻靜的巷子裡,來客卻有一半來自台北。事實上,這群願意舟車勞頓堅貞的買書人和書店的經營者,他們對書的品味與偏好,其實都深受誠品的文化影響。沒有誠品就沒有這群人了。

讀字書店老闆,也是逗點出版的負責人陳夏民不諱言,書店的經營、書的行銷方式,很多靈感都來自誠品:「小時候,第一次到誠品,感覺氣場很強,像是選書陳列、把書堆成山的方式都影響我後來做書的靈感。」

誠品三十個年頭過去了,有人感傷,懷念那個商場沒那麼大,選書大膽的誠品;有人感嘆,認為現在的誠品變「芭樂」了,2000年誠品年度暢銷書是《葉慈詩選》,而這幾年誠品的暢銷書,是《被討厭的勇氣》和東野圭吾的小說;也有人感謝被誠品文化滋養,好比獨立出版人陳夏民;也有人擁抱新一代的誠品,買書買衣買醬油,逛一趟書店什麼都買齊了。一個誠品,多種表述,你對「讀書」持著怎樣的想像,便決定了你如何愛或恨誠品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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