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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8 02:30

【陳栢青書評】故事或文明暨心靈全史──《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

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楊茜婷 

我們乘著魯西迪故事的魔毯,竄升飆高不只是腎上腺素,而是在那個高度之下,在那麼多故事之後,往下俯探,忽然發現另一則書中沒有,但又一直在說的故事,「我」 的臉──喔,人是這樣來的,「我」是這樣來的。

陳栢青〈故事或文明暨心靈全史──《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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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薩爾曼‧魯西迪著,蔡宜容譯,麥田出版
《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薩爾曼‧魯西迪著,蔡宜容譯,麥田出版

在我們都熟知的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異國公主雪赫阿莎德把故事當成連續技,對抗刀鋒臨頸就要落下的死亡。故事拯救生命。但之於魯西迪,台灣讀者更有印象的,恐怕是他撰寫《魔鬼詩篇》後遭到政治領袖指控褻瀆了信仰經典,由此祭出全球追殺令,沿著字串追索,翻譯者、出版商、讀者,有多少人因此身亡。「故事帶來死亡」,魯西迪在近來的作品《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裡藉著書中說故事人寫到:「他成為某種逆反雪赫阿莎德,一千零一夜說書人的終極對立者,她的故事拯救了自己的生命,他的故事卻讓自己置身險境。」這句子裡頭是否暗箝著魯西迪大鬍子一臉無奈又堅貞的簽名呢?

但他並沒有讓故事的庭園荒廢,雪赫阿莎德用故事與死亡對抗,魯西迪則走到了公主的另一端,在他的小說《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初始,小說家讓男人開始講故事,但不是驅趕死亡,卻是為了對抗慾望──找上門的精靈公主需索無度,在那個榨汁機、「天柱變軟茄」、男人都渴望的幸福天堂裡,小說中的男人用故事緩解公主的慾望。「很好,今天晚上我不必幹活了。」於是這本書成了故事的繁殖機器,精靈公主生下的孩子與故事一起呱呱落地,這本書在洪亮的哭聲中現世,裡頭淨是有故事的人類,也是人類的故事。

 

他自己就是一個小報,那裡頭什麼都可能發生

魯西迪自然是說故事的能手,小說中寫到末日異變、政局紛擾、金融亂象,社會動盪、好萊塢內幕,從園藝到科學,內子宮到外太空,無一不能寫,無一不去寫,不只寫,還寫得如有其事,他自己就是一個小報,那裡頭什麼都可能發生,你可以把這本書當成《鏡週刊》和《科學人》的混合體,有八卦,很辛辣,頭條寫到廣告版,全都露。又正經八百,一堆技術名詞,可以是午後的蓬萊仙山電視台,神怪盡出,鄉土故事民間奇案總是萬物有靈,又時不變成MTV頻道,眩目視覺想像透過文字剪接呈現。易言之,他打造了一個又一個擬真系統。他可信,讓你以為親歷目睹,那就是文字的大能,他巧妙切換字彙庫,在當行術語(天文科學用語、金融圈用語、園藝用語)和日常俗語間快速切換,打造午間新聞似的仿擬空間(金融圈怎樣交割買賣,政治造神如何由起而落、科學演進和天文奇觀,五分鐘咻一下讓你以為「那是真的」、「確實存在這一檔破事兒」),說得煞有其事頭頭是道,然後又快速抽離,嫻熟的切換,on檔節目並適時插入廣告(更多其他故事情節的台北大空襲),讀者眼睛轉數跟不上故事卡通畫格替換,從而操爆了我們可憐兮兮的記憶體,盲眼人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一切似驚呼,啊,原來這就是「世界」本身。

 

故事有力量,但在會說故事的人手下,更有重量

但那其中始終維持一種文學質地──這最為難得──同樣是末日,是好萊塢昂貴CG特效「落雷不斷」、「核反應爐熔毀,年輕女性遭輪暴,或者一場雪崩。羅馬尼亞的村莊裡有婦人開始下蛋,法國一整座城市居民全部變成犀牛。愛爾蘭老人翻撿垃圾堆餬口。一名比利時男子望著鏡子,卻照見自己的後腦勺。某俄國官員鼻子不見了,隨後發現它在聖彼得堡逛大街。」那根本就是布紐爾超現實電影裡的恐怖畫面(或MTV台雪兒還是LADY GAGA 、瑪丹娜的某支mv),在這樣的背景之前,挺身對抗至尊精靈的包括「園藝工人,會計員,女殺人犯」,他們擁有異能,有人能漂浮,有人指尖能發出雷電,有人可以把聲音變成物體,將物體變成顏色,這三個人再湊兩個,就是一個戰隊了,可以拍成一個文學版本的x-man。但小說家卻把鏡頭移開,前台那些對抗的、歡快打擊壞精靈的故事被擠到剩一點點(想像萬磁王無望敲打那個逐漸縮小的螢幕),而後面洶湧的故事線穿織結締快要變成一整座管線森林,前景帶來的娛樂遂成為點綴,後台與背景的故事則成為牆壁上的曼陀羅地毯或是清明上河圖──那就是小說家的重火力展示,那更難,不是歡快的揮拳或是個人直覺性的「危機──拯救」因而體悟模式就詮釋之,而代之以文化的差異、信仰的分野、人性的動搖,當然,還有魯西迪最擅長的,種種典故之夾槍帶棍、與現實之錯位與意有所指(「基地」組織也出現在小說裡、美國總統來湊一角,惡棍精靈最想要的造型是青蛇白蛇電影裡的李連杰?),正是這些要有點根底的,需要知道更多現實世界的眉眉角角、大幅度掌握某一門學科無比清明看見全部卻豪奢只露出一小角,卻往往帶來更幽微的,甚至尚不能命名的感覺,藉由意象、象徵、對照,命運的錯過與來不及、徒呼負負、幽微的悲憐與傾心……

魯西迪(photo credit:Brother Luck © Alamy Stock Photo)
魯西迪(photo credit:Brother Luck © Alamy Stock Photo)

所以故事有力量,但在會說故事的人手下,更有重量,魯西迪不但帶來敘事的歡快,更借此體現生命諸般不可承受之輕。例如《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中人們遭到「漂浮」現象侵蝕。人類漂浮起來了,不能接觸土地,那當然讓人感到害怕,這至少讓上廁所和性交發生困難,但那不只是一種炫技或異想,讓你wow一聲覺得這老頭下筆很酷炫而已。小說家更進一步以「漂浮」指涉了生存狀態,從小說中種種情節你可以看出,「漂浮」可不正是離開母土的象徵?「再不能接觸土地」、「故事隨之流失」,當人物發出感嘆,他用超級英雄或末日電影橋段暗寫了流亡者的故事。

 

經驗是什麼?其實就是人類能存活下來的祕訣

「漂浮」的意義可以更被深化,「在那些令人困惑的夜晚,到處傳出各式各樣的分離現象。人類與地面分離已經夠糟糕……文學界出現大量作家與寫作主題分離的案例。科學家們提報多起因果分離。新編字典無以為繼,因為文字與意義宣告分離。經濟學家注意到貧富差距愈來愈大。大量夫妻分居造成離婚法庭業務量激增。長久的友誼突然決裂。分離瘟疫迅速擴散全世界。」在他的詮釋之下,「漂浮」被極致化,體現成一種存在的困境。如果你想知道「文字與意義宣告分離」有什麼危害,日本科幻電影《散步的侵略者》正當紅,更拍攝了電視劇和剪輯成外傳電影,也入圍了第70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電影中外星人侵略地球的方式,就是外星人會抽取人類腦中所擁有字彙的「意義」。讓詞彙與意義剝離,就算僅僅只是失去字彙諸如「父親」、「努力」、「羞恥」,據此而生的日常就崩潰了,再無法延續。日劇和電影花費數十小時鋪陳,而在魯西迪小說裡也只是小勾一下,他的故事太洶湧,還有更多花招要去痛擊地球。他還有更多想說的。

《大小說家如何唬了你?一句話就拐走大腦的情節製作術》,麗莎.克隆著,陳榮彬譯,大家出版
《大小說家如何唬了你?一句話就拐走大腦的情節製作術》,麗莎.克隆著,陳榮彬譯,大家出版

但到底什麼是「故事」?哥德夏《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一書由生理和心理雙重層面切入,探討人類離不開故事,他以為「故事為何存在?不為什麼,大腦不是為了產生故事存在,大腦皮質的皺摺使人類容易受故事影響」,故事傳承經驗,而經驗正是人類最需要的。經驗是什麼?其實就是人類能存活下來的祕訣,從對抗猛獸、避開風險的方法,到試探愛情可能、烹飪成功的因素、傳達心中奇妙的感覺,那都是經驗,而經驗透過故事留存。麗莎.克隆《大小說家如何唬了你?》便提到:「故事是經驗的語言」、「故事是人用來探索自我與他人的方式,是對未來的彩排」。

 

某方面而言,「精靈」其實是我們人類心智的表兄弟

探究故事的本質,我們便能明白,魯西迪不是魯吸毒,沈溺故事的快感,他的故事作為「框架」,其實是用故事體現「經驗」,而這經驗不是一時一地的,而是「作為總體人類」的。你瞧,小說中安排人與精靈的永恆對抗。而這精靈是什麼呢?精靈作為某種更原始的心智,不受限於鐘錶時間(所以他們永生)、不在乎道德、耽溺性和歡快、喜歡亮晶晶東西等是被大型慾望像卡車奔馳一樣拉著走的族類,這樣看,某方面而言,「精靈」其實是我們人類心智的表兄弟。

而魯西迪筆下開宗明義讓男人說出第一個故事,「他說的故事是『理性』、『邏輯』與『科學』,而這些話語讓精靈感到害怕。」那是否暗寫了小說核心?人類和精靈對抗,其實正是和我們的原始心智、和慾望對抗。「故事」的誕生,「經驗」之所以傳承,便是以理性對抗慾望,借邏輯抗衡變動與偶然,取科學協調宗教,而這正是人類的心靈蛻變,以及文明的進展過程。魯西迪的一千零一夜,與其說是故事和慾望的紅白大對抗,我倒在想,他說的是「經驗」的故事,是「人」,或說「現代人」的故事──一個演進史;直立、放下木棒、農耕與聚落、貿易與書寫,成為現代人的過程意味啟蒙、理性、思索,和頭殼裡那軟綿綿滑溜溜大腦皮質裡某種爬蟲類一般的原始蒙昧對抗,諸如慾望、怠惰、貪婪……

人類的心靈史被小說家編進故事的飛毯裡

故事帶來啟蒙,故事是框架,故事讓那些「由煙構成」的精靈害怕,他讓「人」是什麼定型了。他代表我們是什麼,也體現了侷限,所以故事也帶來決鬥,小說裡的人物說:「我們都困在故事裡。」不同的故事版本代表不同的觀點,故事裡誰都是自己的主角,「每個家族都是家族故事的俘虜,每個社群都被封鎖在自己的傳說裡,每個族群都是獨家歷史解讀版本的受害者,世界上有些地方因為敘事觀點衝突導致戰爭,也有兩種或更多不相容的故事互相鬥爭,非要追求『想法一致』」。在魯西迪的重述和援引之下,歷史敘述、觀點、教養、國家,某方面而言都是一整套故事的結合,故事讓我們存在,但故事又彼此侵蝕,互相干擾,所以人們彼此仇恨,互相不理解。但我們又離不開故事。故事是我們的浮島,又成為我們的枷鎖。

小說尾聲,精靈公主體會到必須把人界和精靈界隔開,他自己說到「總之是理性思考的結果,這件事必須完成」,慾望與故事之母意識到「理性」這件事情本身,才意味神話的終結。人類要開始自己的時代囉。人類的心靈史被小說家編進故事的飛毯裡,我們乘著魯西迪故事的魔毯,竄升飆高不只是腎上腺素,而是在那個高度之下,在那麼多故事之後,往下俯探,忽然發現另一則書中沒有,但又一直在說的故事,「我」 的臉──喔,人是這樣來的,「我」是這樣來的。我們的故事,現在才開始。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更新時間|2019.09.10 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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