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8.01.16 02:30

【朱天心專欄】走在太平洋的風裡

文、聲音|朱天心 繪圖|林媛婷 

進入台東縣境,尤其卑南鄉,夾道至山腳下全是果園,釋迦、香蕉、鳳梨、火龍果、檸檬,我一直追問同行人這空氣香嗎?

朱天心專欄〈走在太平洋的風裡〉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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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徒步,從花蓮玉里到台東知本,平均日行30公里,費時3天。

是這樣的,帶頭者網名那布郎(請見我上一篇專欄〈讀貓園的那布郎〉)、背負著「我支持校園犬計畫」布條環島徒步已7次,所以這第8次,我們尾隨既是插花,也是希望能壯其聲勢。

從來都只是客運車或火車行經這一邊是中央山脈一邊是海岸山脈的花東縱谷,一旦以步行,仍暗自再再感嘆,以這人類直立走在大地上百萬年的速度看世界,仍是最宜當的,可以感覺到那日頭一寸寸的在山頭在田間在人臉上的移動,叫做「光陰」。

才出玉里站,我們便依巨蟹男友人的叮嚀,進了第一家上書「玉里麵」的小店用餐,不忘邊吃邊拎拎對方的背包比輕重,我只帶了一把輕傘一雙襪一把牙刷一管氣管擴張劑,勝出,耶。

 

生長在這大山大水裡的人,一定一定有不一樣的人格特質吧

我們沿舊鐵道走,正午的太陽、清新的空氣,出發時有病沒病的人全部痊癒,這同時是一條通往富里的單車道,我們偶爾攔截成功呼嘯而過的騎士,請他們聆聽一二句我們的主張和信念、或搖一下我們的布條小旗合影打卡(多年來,我已不去評估這類別人必將稱為「蜉蝣撼大樹」的效益如何,因為評估了一定會掩面逃跑放棄如許多人)。

我們一行人,除了三十出頭康健的志工阿凱和小葛,其實都殘兵敗將之屬,那布郎有肌痛症,必須吃重劑量的止痛藥控制,妹妹天衣高血壓兼上路前夕重感冒,我是氣喘病患兼最年長,一路我們既又要暗中觀察彼此還行嗎,一面又不時誇讚對方好厲害啊真能走所以只好好厲害啊的繼續走下去。

一路南行,可以看出沿路的村鎮和路旁三五人家聚落都曾試圖加入觀光業,小自擺個攤賣自產自銷、無農藥基改的農產和加工品,大自廢棄的舊站活化為三五複合式商店,賣自種自焙的咖啡、原住民手工文創……,我們不敢讓行囊增重,忍著不買那些瓶瓶罐罐的異族風味,只得努力的喝咖啡吃當地水果。

日落時風起,邊喝滾燙新鮮煎焙的咖啡,邊面著那拔地而起的新褶曲山,心中再次慨歎日日生長在這大山大水裡的人,一定一定有不一樣的人格特質吧?上一次如此的感嘆,大概是在紐西蘭南島的皇后鎮時吧。

 

最害怕正中午時橫度一無遮蔭動輒兩三公里長的大橋

這一段的玉富公路,半天之內我們反覆遇見一騎單車但未值勤的便服年輕警察,他剛從台南調來,正自行想法摸清這廣袤的管區,他頻頻關心這一行行止訴求怪異的老弱婦孺隊伍,我們反向向他大力推銷我們的訴求,並希望他能開始推動每個派出所認養一兩隻浪犬,如此一可使派出所顯得親民些,二可消化不少無配套的零安樂死政策而導致的全國收容所大爆滿的狗口。

這主張荒唐嗎?次日午後我們行經瑞豐派出所借洗手間,便見辦公室裡和後院各一隻體態健美的中型犬,所長向我們介紹白的叫「多多」黑的叫「鼓勵」,是台北的某動保志工從收容所領出寄養在這兒的,志工定期寄來口糧,並不時來探視,在瑞豐一帶工作了30年的所長,偌大的辦公室只他一人鎮守,無疑的,兩隻狗兒們是他最好的夥伴。

我們摸黑入住訂好的民宿,沒盥洗就全都昏倒,此後兩天皆然,清晨5點日出前就摸黑出門,毫無機會看清我們住宿處的周遭長相。

次日,從富里走到初鹿,每人攜帶的計步工具不同,最寬鬆的告訴我們這天走了37公里。這一縱谷地帶是花東稻米的主要產區,冬日收割休耕的田裡亂長著油菜花,像是走在某部電影很美麗的場景裡。

但有不美好的嗎?

最害怕正中午時橫度一無遮蔭動輒兩三公里長的大橋,花東的幾條大河都從中央山脈急竄出,切下又寬又闊的溪谷,幸虧巨蟹男友人及時Line提醒我,冬季枯水期、東北季風常會颳捲出沙塵暴,我在驚嘆那奇景時不忘及時戴上口罩。

又且不常有人步行吧,聯結車砂石車都轟轟然而過,每值無行人步道的長橋,總得要在大車風馳電掣擦身而過時,抓扶橋欄才不致被那帶起的強風給吸引。

 

一路行來,不免觀察到諸多貓咪狗狗的狀態

在關山,我們吃了此行最豪華的午餐,85元1個的關山便當、和純果汁製成的「春一枝」冰棒,此行,全然愛上連鎖便利商店小七和全家,一有廁所可上、二有熱咖啡、有補充熱量的飯糰和巧克力,所以完全把在台北時努力在小店而不在大企業集團的連鎖便利超商消費的習慣給拋個光,因為只要聽領隊阿凱宣布「下一個休息點是9公里後的小七」,我們直呼耶。

買咖啡時,總排在長長的在地居民寄取宅配的隊伍後面,所以對偏鄉該不該有連鎖超商的爭議,我退卻了。

進入台東縣境,尤其卑南鄉,夾道至山腳下全是果園,釋迦、香蕉、鳳梨、火龍果、檸檬,我一直追問同行人這空氣香嗎?因為氣喘和過敏性鼻炎已失嗅10年的我,多想知道那空氣是甚麼味道啊,應該可調製成一款獨一無二的香水吧,如愛馬仕的「尼羅河花園」、「空中花園」。

一路行來,不免觀察到諸多貓咪狗狗的狀態,原住民對友伴動物皆友善,但狗狗有人家的皆栓在門口當看門工具,有的人家會想辦法將栓繩放長,讓狗狗起碼可在院子裡活動自如,也有栓繩短到明顯難以坐下更遑論趴睡的狀態,如此小的方寸之地好幾坨狗屎、水盆翻覆、可歸入動保法中的不當飼養。對此,我感情很矛盾的,幾個月前,才和「動平會」推過反鍊養囚禁,但深怕真正執行開罰飼主的後果是,棄養。

只能心神灰灰的走過。但那一幅幅亮著眼睛對我們吠叫、鮮少真正凶狠、甚至只是討摸摸的神態,讓我難過極了。

 

清涼的晨風吹起,我擅自認為那是從太平洋吹來的風

第2夜在初鹿某小市街的民宿,黑夜之後行經的主街無人荒村野地似的如同曾經愛遊蕩的那些年所經過的一些日本偏鄉小村,剩下的老人們早熄燈睡了,我們只得躡手躡腳走過,誤闖入別人的夢裡似的。

當夜起了大風,門窗響得再累也無眠,我是後來才知我無法入睡的這兩夜並非反常的認床,而是沿路胡亂摘吃了太多當路樹的咖啡果,那紅亮寶石一樣的果實好吸引人啊,我邊走邊採食,精神因此亢奮到像當初引起阿拉伯人注意的那吃了咖啡豆的羊群。

那場凍冷的大風裡,我們踏上一段奇怪全無路燈的路段,路樹遮天,連看星圖都不可能,飢寒交迫下,難免要思省起此趟徒步苦行的意義。才第2天,經驗豐富的帶頭者那布郎已腳底起水泡,因此我永遠想辦法走在她前頭,缺乏袍澤情誼的不敢看她全憑意志撐持的身影,同行其他人,鐵腿的鐵腿,疲憊的疲憊,再再的受著肉身的拉扯。

那肉身與意志的拉扯,何其真實,真實過第一天行經的秀姑巒溪大橋、橋上有碑為證「菲律賓板塊與歐亞板塊交界處」,向下俯望,只是枯水期平坦寬廣寧靜的灰黃色河床。

在這我好想退休、他人也希望你退休的年紀,我很高興,世上還有此可以日復一日打磨自己心智的事。

在行過那夜暗無路燈的路段,晨光從左手邊的山際明亮起,我們眼前是緩緩的下坡路,路兩旁是廣袤無止境的果園,清涼的晨風吹起,我擅自認為那是從太平洋吹來的風。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山東臨胊人,1958年生於高雄鳳山。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主編《三三集刊》,並多次榮獲時報文學獎及聯合報小說獎,現專事寫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擊壤歌》《昨日當我年輕時》《未了》《時移事往》《我記得……》《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小說家的政治周記》《學飛的盟盟》《古都》《漫遊者》《二十二歲之前》《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獵人們》等。

更新時間|2018.01.17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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