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8.07.20 04:30

【陳栢青書評】老司機來了,大夥兒上車囉──葛亮《問米》

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楊茜婷 

葛亮的車是開在雙叉路上,一方面而言,他寫的乍看是都會傳奇,時間更靠近除魅的、人心比鬼怪恐怖的「現代」,有謀殺綁架,是伴屍與身體改造,藥物實驗與豪門恩怨,是藍鬍子的房間,但看看小說中事件怎麼發生,卻又覺得脫胎自鄉野民俗。

陳栢青書評〈老司機來了,大夥兒上車囉──葛亮《問米》〉

陳栢青書評〈老司機來了,大夥兒上車囉──葛亮《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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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米》,葛亮著,新經典文化出版
《問米》,葛亮著,新經典文化出版

聽聽勞倫斯卜洛克怎麼談寫小說的訣竅:「不要在開始的地方開始」,他在《卜洛克的小說學堂》中引用約翰布雷迪的說法︰「我在寫作課上常說:在中段開始,在開頭結尾。一開頭,就對準標題,全力衝刺,然後再倒車……」這方面葛亮根本是一把手。

韓寒在現實裡飆賽車,葛亮則該是年輕一輩小說界的F1,小說敘事作為曲曲彎彎的賽道,他老兄飆得可悍了,短篇小說集《問米》中諸篇小說既是「從中間開始」,把故事最誘人吸手指那油脂滑亮的鮪魚肚擺頭盤,之後巧妙倒車補完,這其中無論長短句交錯作為敘述的流線,聲腔漂亮,文字準,白描細,時不時來個花式形容上上檔次,很懂放線,又能收,讓情節有馳有緊,講衝突,善作張力,既接地擦出萬點火花,最後又總能來個飄移甩尾,務令故事再翻一層,你以為的不是你真的以為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恍然大悟,卻是餘韻不絕,空氣中還留著輪胎刮磨柏油路那麼幾縷白煙,車去人尚痴。

這樣的說故事美技,也是小說界的老司機了。短篇小說集《問米》作為葛亮一次小說重武裝演示,體現的豈止華文小說可以多「現代」──不只是筆下寫當代、寫生醫科技結合懸疑鬼怪、硬漢探案怪奇謀殺完全好萊塢票房電影模式,而是他展示某種書寫技術的全面升級,動員整套東西方小說百年來不停演進,寫作者想方設法務令讀者買帳「你可以更靠近一點」的黃金配備,既滿足作為讀者那雙愛聽故事的耳朵最初的期盼:「然後呢」(這裡更貼近大眾一點),又在技術和內涵上對純文學讀者眨眼睛。

集中收錄的短篇全都像懸疑電影

但這樣的葛亮,台灣讀者應該早就曉得。葛亮於2005年以〈謎鴉〉獲得《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他的短篇小說集《謎鴉》於2006年在台灣發行,〈謎鴉〉說的是什麼?簡單說可以是「一隻烏鴉引起的慘案」,但其實他要說的是宿命,是人類背後一個沛然莫之能禦的命運。集中收錄的短篇全都像懸疑電影,台灣讀者認識的葛亮本來就是那麼現代的,都會的,會說故事的,是拿短匕首的刺客,要等圖窮匕現時不時刺你一刀的。

〈謎鴉〉中寫道:「謎不過是一隻鳥,一隻軟弱的鳥,牠和所有的鳥一樣軟弱。或許比我們人類更軟弱。」這「謎」是小說中烏鴉的名字,但它可能也是之後葛亮諸多小說中那些鳥的名字。儘管之後一隻鳥接著一隻鳥,有朱雀,有北鳶,有《問米》中的朱䴉、鵪鶉,但它們的名字可能都是謎。只是有時是謎面,而有時是謎底。

「謎」是什麼?它是「懸疑」。好看的小說最要緊是這個。葛亮很懂這道理,他的「從中間來」便有了兩層意思,除了上述「從故事最吸引人的地方開始」,由副歌開始唱吸引讀者注意之外,那還意味著,「掐頭去尾」,是推理小說式的「把開頭變結尾」,也就是「把原因變成結果」,不只在時序上從中段開始,而是把時間變成謎語本身,偵探在最後說出的答案是兇手在最初做的事情。在一切盡頭,有一個第一因存在。

宿命、命運,背後有一個更大的意志決定一切

這不免讓我們想起〈謎鴉〉,宿命、命運,背後有一個更大的意志決定一切,而這就是《問米》好看的地方,小說可以從中間開始,但葛亮已經往後飛躍了,要推給上天或命運總是很簡單,但《問米》專注的是很現世的,也是很現實的,是被扭曲的感情,是壞毀的家庭秩序,其實就是「倫常」的重整或洗牌,一整個世界的綱常框架無論「天地君親師」還是「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在小說的最初便被毀壞了,(用網路流行語是,「接受這個畫風就回不去了」),娘什麼娘,老子都不老子,性別、關係、感情、生死全都亂了套,小說的敘述以為重整了秩序,撥亂反正,發現答案,其實卻正因為這個解答才明白「一切以為堅固的都煙消雲散了」,敘事的「從中間開始」和倫常的「從中間開始」彼此穩固對方的散亂,又散亂對方的穩固,那讓《問米》中諸篇小說不只是要震驚你,不只是要嚇你一下,反而是讓你覺得,「如果是那樣的話,沒辦法,也就必然如此。」這個拉著你讓你整體視點的傾斜可比單單要你扶正畫框要讓人驚嚇得多。 

葛亮(葛亮提供)
葛亮(葛亮提供)

葛亮的車是開在雙叉路上,一方面而言,他寫的乍看是都會傳奇,時間更靠近除魅的、人心比鬼怪恐怖的「現代」,有謀殺綁架,是伴屍與身體改造,藥物實驗與豪門恩怨,是藍鬍子的房間,但看看小說中事件怎麼發生,卻又覺得脫胎自鄉野民俗,例如集中所收錄〈龍舟〉一篇,豪門青年與繼母上了床,後於離島上遇神祕女子野合之,繼母生產日,島上挖出女子遺骨,那枯骨中竟有泡新鮮的精液,而同一時間繼母產下一子,張著「成人的眼睛,是一雙鳳目」。投胎與轉世,關係的踰越與陰陽的交換並不是那麼涇渭分明,很容易超越,這樣的小說邏輯與其中演示的交換律,其實是很古典的,在誰的筆記小說或是搓著手烘火的炕上爐前可以看見、聽見。

所以《問米》中葛亮調撥的不只是作為敘述的因果律──總結為契訶夫之槍:「如果故事開始有一把槍,那麼結尾時就應該讓他發射。」葛亮把它倒過來說,「結尾時讓他發射,是因為故事開始有一把槍」。他更在現代都會傳奇上結合了鄉野民俗的故事迴路:總結為湯顯祖的《牡丹亭》:「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因為情至,要報仇,要孽愛,要獲得,所以活死人,肉白骨,新生嬰兒是別人。現代與古典、東方與西方,皆在葛亮的筆下完成遞移和交換律。從中間開始的,又歸於中間,結合出一條新中間路線。

祖師奶奶的故事被反過來寫,視點由貼著男性換成女生

小說集裡〈鵪鶉〉獻給鐵伊跟恰克帕拉尼克。〈竹奴〉致敬曹禺。連〈不見〉的男主角都叫做聶傳慶,可不就是張愛玲〈茉莉香片〉中的男主角?只是這回祖師奶奶的故事被反過來寫,視點由貼著男性換成女生,如果在另一座城,如果另一個時空,如果聶傳慶老了後……,小說充滿了互文的樂趣,葛亮寫得極沉,不同於〈謎鴉〉時期,如果說《謎鴉》裡控制一切的是宿命,這裡頭人物有沒有個性並沒差,反正他們就是用線條畫出來的小人,再怎樣也是被命運牽著擺著,可若由〈不見〉反看《問米》中諸篇,讀者會發現,人物更多了厚度,是張愛玲那種概括性的筆,寫人性情,蘊含世情,都有那麼點第二層的含意在,人活了起來,小說也變得饒有韻味,茶香能回甘,在最初的懸疑獲得答案後,依然能保有了多次閱讀的樂趣。

而張愛玲在〈茉莉香片〉中就告訴你「我給您沏的這一壺茉莉香片,也許是太苦了一點……」,〈不見〉要到尾聲,才發現祖師奶奶的香片一直都在,〈茉莉香片〉裡重要元素在〈不見〉中以近乎謎底的方式出現,只是,那就不再是張愛玲,而是史蒂芬金還是江戶川亂步出來要打你的臉,猛然一下讓你連茶都拿不穩了。不只太苦,恐怕還太恐怖,可就算變形了,〈茉莉香片〉中名句「他恨她,可是他是一個無能的人,光是恨,有什麼用?如果她愛他的話,他就有支配她的權力,可以對於她施行種種絕祕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報復的希望。」依然適用於〈不見〉中,作為警句。

若再深究之,《問米》卷首提詞:「不問蒼生問鬼神」,可他這裡頭所收錄小說,既問蒼生也問了鬼神,對作者而言,是不是更是一種「問你」──那個「你」是大寫,指向他所謂「浮塵眾生」,但也可以是小寫,私語葛亮所閱讀或心儀的作家。問題越是多了,《問米》不會給你答案的,它可以深究與解讀的地方還多著,好讓讀者一問再問。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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