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張秋鴻 

二十四隻瞳到底看到什麼?在一本以眼睛為題目的小說裡,戰爭是讀者的眼睛看不到的事情。所以讀者才看到了。照理說,戰爭在「外面」發生。在海岬之村所在的小島外面。在日本的外面。在本土。讀者透過大石老師是看不到的。

陳栢青書評〈我們的失敗──壺井榮《二十四隻瞳》〉全文朗讀

陳栢青書評〈我們的失敗──壺井榮《二十四隻瞳》〉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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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的日本電影很精采,原子恐龍哥吉拉誕生日本島外海,張口便噴出火焰光束。焚燒成紅色的天幕下,黑澤明的七武士正策馬縱隊橫過荒野,而不讓大怪獸與大師專美與前,遠方小島上,一名女老師帶著小學孩子經典名曲連發卻奪得觀眾的心,是年日本《電影旬報》將年度最佳電影頒給了《二十四隻瞳》。

《二十四隻瞳》,壺井榮著,黃鴻硯譯,麥田出版
《二十四隻瞳》,壺井榮著,黃鴻硯譯,麥田出版

二十四隻瞳》電影改編自壺井榮於1952年撰寫的同名小說,對台灣人而言,沒看過電影,也必然聽過電影中名曲。它透過影像對我們現身,藉由歌曲對我們現「聲」,但要遲至半世紀後,我們才能藉由翻譯一窺全貌。

小說《二十四隻瞳》起筆便是神開場。那會讓人想起,為什麼日本動畫和電視劇裡的人們都在奔跑?喊著要遲到要到了的少年少女、上班族到忍者、從古代跑到現代?《二十四隻瞳》的小說跑得很前面,它有比視覺影像更動態的開場。開場便是小漁村裡舊老師來跟學生們告別,說今天會來一個新老師呦。於是學生們沿著海岬跑起來,只為了一睹新老師真面目。千呼萬喚沒出來,新老師又已經搭船回去了,而村裡目睹老師的傳言與情報比麼都還快,「老師很新派」「老師穿洋裝」,未登場先有影,吊足了胃口,來到開學第二天,學生還在半路上討論怎麼把老師截下來看個清楚,誰知道一回頭,只見穿著洋裝的女老師大石小姐踏著腳踏車「風一樣咻的穿過那些學生。」

 

小說家在半世紀前便藉由筆尖撥快了時鐘針尖

「新腳踏車在夕陽下閃閃發亮,大石老師的身影在海的道路上奔馳」,這根本是日劇的片頭了。小夥伴們震驚了,小說的讀者也是。無論是作為小說舞台的勾勒(漁村的貧瘠、學生的天真、時代背景),人物的登場,以及,主人翁印象深刻的露面,壺井榮作為小說家的才華透過小說開篇驚人的場面調度已然展現。她根本是小說界的徐老師,come on everybody動起來。小說起始便飛快的輪轉,絲毫不讓影像跑在前。

為什麼在此要特別討論小說開場?一開始你會感覺到速度,那不只是書寫營造的動感,我以為這是在半世紀後看依然有感的──作為一本重要的經典之作引入台灣,它也許遲到了,但小說裡的議題沒有落後,甚至,在不同時間段閱讀,依然有它的意義──這是因為小說家的技術所致,他在半世紀前便藉由筆尖撥快了時鐘針尖,他不只是要創造速度,不只要藉由小說的動感製造讀者閱讀的快感,他的本意就是,要讓讀者看到本來看不見的「時間」。

時間竟是可以被看見的。

大石老師的出現擾亂了學生的時間。小說起始,壺井榮讓學生們因為爭睹老師面目而慢了時間,於是他們必須小跑步上學。「不是時間變快了,是他們停下腳步和老師打聽大石老師耽誤了時間,只好不斷奔跑。」

老師踩著戰前日本偏遠地方還算少見的腳踏車登場,「從雜貨店前騎腳踏車到學校要二、三十分鐘,不過關於女老師的流言像風一樣掃過,十五分鐘就傳遍全村。」

 

當時間被如此刻意且大量的書寫,時間就不只是時間

而新任女教師大石為什麼買腳踏車?小說家會在稍後告訴你,因為他每天必須來回十六公里通勤上班,這差不多就是台北到基隆的距離,小說家不忘深入描寫女老師的夢想,其實很現代,和我們的一日生活圈有得比,也不過是減少通勤時間,大石老師這樣幻想:「能在海上變出一座橋來,美麗如虹的宏偉大橋,只有我能看到他,也只有我能通過,我的腳踏車緩緩上了橋,比平常早四十五分鐘抵達海岬之村,不得了啦,看見我的村民將時鐘調快四十五分鐘,早餐吃到一半的開始拚命將食物塞入嘴巴,剛起床的男老師則嚇了一跳,跑到井邊加速洗臉……」

以上所引用,不過是小說開篇一、二章的內容,但你可以看見密集的時間描寫。所有人都在看錶。有各種距離的量測,而關於距離都被換成時間,學生上學的時間,老師到校的時間,流言的時間、學生與老師彼此靠近的時間。

當時間被如此刻意且大量的書寫,時間就不只是時間。作者強調時間,其實是強調衝擊。

那是「現代」時間VS.「傳統」時間衝擊的瞬間,洋派的大石老師穿著洋裝騎著腳踏車進入傳統漁村。雖然很快作者會告訴你,其實並非如此,一切其來有自,老師不摩登,其實是沒有新衣服穿,只好修改老媽的嗶嘰布為用。但這個「被誤會的摩登」確實造成小村莊的衝擊,也帶出時間的裂痕。小說所描述的漁村可以是任何一座離島漁村,曾經,村民以為這一切是永遠的。「海的顏色、山的樣態從昨日延續到今日,毫無改變,走在細長海岬道路上,準備到學校上課的孩子也在同一時刻同一位置上移動」,無論產業、維生、男女地位……於是當大石老師出現了,他們且驚嘆,「社會真的是變了呢,女老師騎腳踏車,會不會被當成男人?」

 

老師的出現擾動了原本學生的時間

大石老師的腳踏車很像台灣文學與中國現代文學裡的火車。火車進來了,現代進來了,隨著鐵軌舖設,一切古舊與傳統要被摧枯拉朽的時代給撞翻了,沒有東西可以抵擋它。

所以這也是「新」時間VS.「舊」時間衝擊的瞬間。

大石老師看到「同樣在今天首度展開集體生活的十二名一年級孩子,他們的眼神都閃耀各自的個性。」於是他下定決心「絕不能讓這些眼神變得黯淡。」新來的老師。新的作風。帶來改變與更新的可能。這是小說前半部在讀者眼前透過時間的衝擊勾勒出來的景色,後來很多作品基本上沿用這場景,也都活在《二十四隻瞳》的時間裡,無論日劇《金八老師》系列、《麻辣教師GTO》還是《極道鮮師》,甚至是謝祖武當老師號稱「台灣第一部校園生活喜劇」的《麻辣鮮師》,老師的出現擾動了原本學生的時間,也帶來變革的可能。

所以,為什麼日本動畫和電視劇裡的人們都在奔跑?甚至狂踩腳踏車踏板?《二十四隻瞳》會告訴你其中一個答案,因為動感。還有活力。以及可能性。大石老師的存在一如他的登場,帶給村莊不一樣的感受。他帶來了新,或說活力。那構成戲劇化,也就是衝突。

但《二十四隻瞳》有個獨特的時間感,是其他作品無法複製的。很快讀者會發現,那是「改變」的時間vs.「永恆」時間衝擊的瞬間。

戰爭不是無形的,戰爭就是生活

隨著大石老師腳踏車車輪,有什麼要進來了。而那個進來的東西,是大石老師自己所無法意識到的,甚至,也許,並不是大石老師騎著腳踏車。並不是他帶進來新的時間。不是他改變了一切。而是更進一步,如果,有什麼追趕著大石老師呢?

相較於壺井榮刻畫的田園與校園風景,一個「改變的時刻」抵消了這一切。隨著腳踏車輪幅軸轉動,小說家讓我們看到的不只是不可見的時間經緯,他讓我們看到的是,時代的巨輪正從後碾輾而來。那是什麼,那就是「戰爭」。時代追過來了,戰爭追來了。而一切都會被戰爭的巨輪毫不留情的輾過。

這就是《二十四隻瞳》之所以是經典的所在。也是此刻看,是就算在台灣,我們依然可以由其中獲得震撼與意義的所在。

壺井榮(繪圖:禾馥,麥田出版提供)
壺井榮(繪圖:禾馥,麥田出版提供)

二十四隻瞳到底看到什麼?在一本以眼睛為題目的小說裡,戰爭是讀者的眼睛看不到的事情。所以讀者才看到了。照理說,戰爭在「外面」發生。在海岬之村所在的小島外面。在日本的外面。在本土。讀者透過大石老師是看不到的。小說家沒讓你看到煙硝,沒讓你看到砲彈與轟炸機,沒有暗夜駁火或殉死,但你又明確看到戰爭,戰爭在哪裡?戰爭無所不在,門板上掛著的「光榮戰死」門牌、緊縮的物價、孩子沒東西吃到原野上啃酸模草,所有人肚子裡都有蛔蟲、讓老師不是老師,學生不能當學生,連「奶奶死之前非常不甘心」;「因為連和尚都出征了。不會有人幫他念經」……

戰爭不是無形的,戰爭就是生活。戰爭改變了生活。正因為戰爭的痕跡無所不在,眼睛不看也不行,閉上眼睛也會看到。甚至,它逼你看,這本小說就是戰爭的逼近史。它以時間作為調性在節度,在幫你倒計時,一切時間在戰爭之前無效化,也無力化。你無法阻止,怎麼掙扎都沒有用的。試圖與時代的巨輪對抗,試圖與鋪天蓋地而來的戰爭抗衡是不可能的。何況你只是新來的女老師。這其實是一個失敗的故事。

沒有人能夠勝利的。戰爭之前,我們都是輸家。

家庭與時代給孩子的桎梏,老師是無法介入的

這是一個失敗老師的故事。這裡頭沒有什麼「透過激昂的教學或是演說改變孩子」的片刻,大石老師的學生,有的被賣離故鄉,有的成為娼妓。而男孩子則死於戰爭之中。而面對家庭與時代給孩子的桎梏,老師是無法介入的,大石老師面對這一切,「本來想接著說『那是不對的』,但還是作罷了,接著想到『真令人欽佩』,也沒說出口,『真可憐』也被他吞了回去。」於是無言的老師最後只有無力,她乾脆不當老師。

這也是一個失敗妻子的故事。如果以戰時的觀點而言,丈夫戰死了,大石拒絕當「戰爭之妻」,連光榮戰死的牌子都不願意掛在門板上。夫妻快樂的時光好短。

這是一個失敗母親的故事。因為對戰爭抱持著厭惡的觀點,那些出身於戰時並熱切愛著國家的孩子對外都避談自己母親。

這是一個,或一群失敗的人的故事。不只是老師,還包括學生。他們不能對抗時代,不能挺身抗衡傳統,也就隨波逐流,女生為了維持家計,中斷了學業或出賣自己的肉體,男生相信國家的榮景投入戰爭身死。它寫了幾個失敗的女性,寫很多失敗的男性,寫了失敗的家庭,上一代媽媽受了苦,「而他彷彿認為責任在己,成天看丈夫臉色行事,並把習性傳給女兒,使她也變得容易顧忌別人……她似乎對此毫無怨言,打算讓女兒步上一樣的道路,女兒也接納她的想法,認為這是女人應該走的路。」

失敗的女人。失敗的家庭。失敗的時代。失敗的生活。

二十四隻瞳》的故事,也許就是森田童子的一首歌歌名,《我們的失敗》。我們最後都失敗了。

所以它是一本成功的小說。

但就是這凝視,產生了無比的力量

敗到底了。也不激昂,不做爭辯,只是凝視著。但就是這凝視,產生了無比的力量。這是不寫之寫,女性的困境。生活的困境。戰爭之餓。與戰爭之惡。二十四隻瞳的好看在這裡。現在我們可以回頭來看壺井榮的背景。身為左翼文人之妻,並曾親眼目睹日本軍國主義興起,乃至對左翼運動的鎮壓,自己的丈夫多次進入監牢,壺井榮把這些都寫入小說中,我們對大石老師的失敗動容。他的獨特,他的光輝。以角色而言,他還給了書中女子生命。二十四隻瞳,都有他們自己獨特的光彩。以議題而言,小說中包含對於女性的壓迫,對於左翼的鎮壓,對於軍國為重的步步進逼,對於戰爭的批判。而這一切都透過失敗來表現。

小說以大石老師為主角,就橫貫二十年人生。從二十餘歲寫到他四十幾歲,車輪一個旋轉,戰爭起動了,戰爭結束了,學生來了,學生離開了。學生又回來了,隨著大石老師在戰後又回到學校任教,小說結束在當年小學生重新聚首,如今都是大人了,彼此殷殷的凝望,然後重新唱起當年的歌。時間真的是個圓,是個輪子,一切好像回到當初,一切又不一樣了。

這樣就能理解,為什麼無論小說或是電影裡,孩子們始終唱著歌呢?甚至在多少年後。那是為了傳達。歌是他們唯一能彼此傳達心意,並囑託的力量,不只是向彼此,而是向此後。

這也就是小說的力量吧。為了傳達。還有囑託。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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