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8.10.02 02:30

【王道還科普專欄】不食人間煙火

文、聲音|王道還 繪圖|王聖光 

在西方,直到19世紀上半葉,外科醫師往往比較孔武有力,大概正是出於執業需求:以暴力壓制病人的疼痛反應。一些科學史上的名人就是受不了手術室裡的慘烈景象而改變志向的。

王道還科普專欄〈不食人間煙火〉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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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佗是中國醫史上的傳奇人物。他在兩部正史上都有傳,顯然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與集古代醫學大成的希臘名醫蓋倫(Galen) 生活在同一個時代──西元二世紀末。

華佗最深入人心的兩個本領,一是以麻沸散進行開腹手術,一是《三國演義》的刮骨療毒故事。可是《三國》的說書人為了突顯關公的武勇,鋪張揚厲,不免顧此失彼。原來關公在戰場上右臂受了箭傷,箭頭有藥,毒已入骨,右臂青腫,不能運動。他以國事為重,不肯退兵,麾下眾將只好四方訪問名醫。正在這時華佗飄然而至,說是「特來醫治」,而「治法」是:

當於靜處立一標柱,上釘大環,請君侯【關公】將臂穿於環中,以繩繫之,然後以【棉】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開皮肉,直至於骨,刮去骨上箭毒,用藥敷之,以線縫其口,方可無事。

他提醒關公:「但恐君侯懼耳」。

說書人口沫橫飛,居然把麻沸散忘了。巧的是,華佗在《三國》裡出場了幾次,早先的一次也涉及類似的箭瘡:

卻說孫策受傷而回,使人尋請華佗醫治。不想華佗已往中原去了,止有徒弟在吳,命其治療。其徒曰:「箭頭有藥,毒已入骨。須靜養百日,方可無虞。若怒氣衝激,其瘡難治。」

這徒弟顯然得到了師傅的真傳,因為華佗對關公的醫囑完全一樣:

關公箭瘡既愈,設席款謝華佗。佗曰:「君侯箭瘡雖治,然須愛護。切勿怒氣傷觸。過百日後,平復如舊矣。」

 

對於疼痛,尋常人只能容忍,容忍,再容忍!

話說回來,神奇的麻沸散、神勇的關公其實是一體兩面,都是針對人體的痛覺說的故事。以手術刀進行醫療,必須克服的第一個困難就是病人的痛覺。對於這個難題,刮骨療毒的故事一方面提出了解決方案,另一方面又彰顯了那個方案的根本弱點──對於疼痛,尋常人只能容忍,容忍,再容忍!在西方,直到19世紀上半葉,外科醫師往往比較孔武有力,大概正是出於執業需求:以暴力壓制病人的疼痛反應。一些科學史上的名人就是受不了手術室裡的慘烈景象而改變志向的,例如英國的化學家達維(Humphry Davy, 1778-1829)、發明生物演化論的達爾文。巧的是,醫學史上第一個臨床麻醉劑──笑氣(氧化亞氮)──正是達維以自己的身體做實驗發現的。可惜醫界沒有立即反應過來。

事實上以「刀」治療病痛有悠久的歷史。最奇特的便是史前時代的穿顱手術,在歐洲,最古老的例子發生在五千年前,新世界兩千五百年前。其中以秘魯發現的案例最多,學者估計,到了印加帝國時期(15世紀),手術成功率高達75-83%。針對軀幹「附件」的手術,例如截肢、截乳、去勢,也早就發展了。不過,在古代「刀治」必然是終極手段,死馬當活馬醫,甚至純屬異想天開。

因此,相對於人類經驗而言,《三國》說書人張皇的刮骨療毒手段太小兒科,未免小覷了關公。即使是小說家言,《說岳全傳》王佐斷臂策反陸文龍的故事更令人疼。而在真實世界中,最讓人感同身受的痛苦經驗,是一位女性作家的現身說法:芬妮(Frances Burney, 1752-1840)。(牛津世界經典大系Oxford World’s Classics收入三本她的小說。)

 

芬妮的麻醉藥是一杯淡酒

芬妮是英國人,26歲發表第一部小說,頗受好評。年過40後嫁給一位流亡法國軍人,為他生了一個兒子,拿破崙掌權後一家一齊返回巴黎。話說1810年8月,芬妮覺得右側乳房不適,一週一週漲大,不過她只覺得有些沈重,而不是大難前兆,因此沒有就醫。她先生發覺後,堅持要她去看外科醫師。芬妮不願意,認為只要耐心熱敷,就能證明先生的反應只是虛驚一場。幾個月後,芬妮的先生說動了她至少兩位閨蜜勸她看醫師,她才改變主意。

第一位醫師的處方顯然不見效。先生便請了「法國最有名的外科醫師迪布瓦」,拿破崙皇后的御醫。迪布瓦很忙,請動他可不容易。他開了處方、醫囑,說是一個月後再見,因為排不出時間。迪布瓦對芬妮沒說什麼,只是些安慰的話,但是卻避開她與先生談了很久。先生回來後心口不一,芬妮才驚覺她將面臨的命運:動手術。她說她「沒有勇氣接受」手術,她對手術「恐懼、嫌惡」,千緒萬端不只怕痛,因而幾乎不能自持。有一陣子,她覺得憤怒、驚訝而不是恐懼。總之,那次診療的效果很差,她覺得乳房疼痛的頻率與強度都增加、硬塊更大,每個症狀都惡化了。

另一位友人介紹了另一位名醫。一時之間芬妮的病情似乎好轉了。但是那位醫師堅持要找一位解剖學家會診。結果證實病灶正在惡化,動手術切除是終極療法。長話短說,1811年9月30日,到芬妮家為她動手術的團隊包括五位名醫(一位是解剖學家),還有其中兩人的學生,一共七人,由迪布瓦發號施令。那可是在全身麻醉術問世之前35 年,芬妮的麻醉藥是一杯淡酒。手術後半年,她開始寫信給姊姊,動機之一是警告女性家人、友人不要對乳房病候掉以輕心。然而她對這一枱手術的回憶,成了醫學史的珍貴文獻,因為她把手術前後的身心折磨都記錄了下來。

 

真實的人生往往比虛構的故事還離奇

芬妮的手術枱只是放在桌上的舊床墊,她遵囑躺上去之後,最後才覺悟醫師要切除整個乳房。雖然她身旁有七位醫師、兩位護士,大家都異常安靜,必要時才出聲,一位醫師以食指在乳房上「標出」下刀範圍,芬妮才恍然大悟。對於手術,她寫道:

親愛的姊姊,我告訴妳,我一旦決心接受這個療法,就堅持到底,面對無從形容的恐懼、極端折磨人的痛苦,毫不退縮。然而,那令人戰慄的鋼刀刺進乳房時,切斷靜脈、動脈、肌肉、神經,我便開始尖叫,在切割過程中沒有停過,根本不需要人指示我不要壓抑。(迪布瓦醫師早就警告她:「會很痛,很痛很痛,儘管叫吧!」)那可是痛徹心扉的痛,要是現在那尖叫聲不再我耳朵裡迴響,我反而會驚疑不定。刀子抽出後,疼痛仍然不止,因為傷口的纖嫩組織突然受到空氣沖激,就像一束小刀刺入,每一把刀尖都有分叉,又細又尖銳,撕裂傷口。但是我又感受到手術刀,它畫了一條弧線,似乎進展得不順利,遭到組織的強大阻力,以至於主刀醫師被迫換手,將手術刀交給左手,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已經死了。

當然沒有。她繼續活了廿九年。

芬妮的紀錄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她的創傷經驗,她還描述了醫師對於手術的反應。他們沒有一個神采飛揚、自信滿滿。他們默默的行動。主刀醫師面色慘白,結束後亦無喜色。他們甚至沒有把芬妮當做「醫案」──只有芬妮的信傳世。

真實的人生往往比虛構的故事還離奇。相形之下,《三國》的說書人塑造的神醫、神人未免太不食人間煙火了。

 

 
 

作者小傳─王道還

台北市出生,從小喜歡閱讀,但是從未想過寫作,因為小學五年級投稿國語日報兩次皆遭退稿。大學三年級起意外接到翻譯稿約,以後寫作亦以翻譯為起點(意思是抄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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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思想上,對於「思考」產生全新的認識,是在高二暑假讀了《西洋哲學史話》(台北:協志工業出版)、《相對論入門》(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兩本書。從高一起就對演化生物學發生興趣,後來以生物人類學為專業可能並非偶然,可是對科學史、科學哲學的興趣從未間斷。

更新時間|2019.09.10 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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