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9.03.12 00:00

【朱天心專欄】從一隻叫「大頭」的貓說起

文、聲音|朱天心  繪圖|米承鶴 

夜黑風高,把這些「有生命的垃圾」移除於我們的生活空間外,從此我們又可健康自在繼續過著這世界只宜於人族生存的日子……這比較好?或一隻潦倒無家的浪貓浪犬,一定讓人見了心生不忍、不安、不舒服甚至嫌惡,但這不就是思維啟動的開始?

朱天心專欄〈從一隻叫「大頭」的貓說起〉全文朗讀

朱天心專欄〈從一隻叫「大頭」的貓說起〉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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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取中...

去年初的一場酷寒寒流入境,我們家後山社區的傑克警衛通報出現了一隻大黃貓,大黃貓貓況不佳(皮毛零亂、一隻眼似已盲),牠大約是因老病被丟棄的家貓,只靜靜藏身在警衛亭前的一叢花木中。

夜班輪值的傑克警衛(我曾在〈我的浪貓人〉中寫過他),一向善待山坡的浪貓,亭內辦公桌上一個小電鍋,他用來蒸熱便當、有時也清蒸一條魚,有那聞香來的浪貓坐等亭外,他一定人貓公平分食。

不耐戶外酷寒的大頭立即感冒(我們以其特徵命名為大頭),牠缺乏安全感的不肯近人,傑克警衛便以自己的防風外套搭花木叢上為牠遮風寒,立即被開車進出的居民抗議有礙觀瞻。

我總婦人之仁的想多了

我們趁著牠正病弱、徒手抓到牠送醫,果然牠一隻眼已盲,醫生本建議不急摘除眼球,只牠因青光眼導致的目盲可能會引發劇痛,而牠不時以手爪撥弄的結果可能會感染惡化,便提早摘除。

我們立即面臨手術的決定,家醫型的動物醫生表明無法做這手術,建議後送到專業設備完備的大醫院,唯術後的隔離休養可在他們處長期住院。

醫生知道我們向來照顧的浪浪眾多,自願幫不開車的我們送至城北,也透過學長學弟交情將手術費降至只需三萬元。

(每面臨此,我總婦人之仁的想多了,想牠即將失去一隻美麗的眼睛、想牠從此得獨眼在外求生、殘破的餘生……)

手術成功。這期間,志工裡年紀唯一比我們長的寶猜私訊我,意欲分攤一部分手術費,我非常感念她的心細,不對其他志工造成壓力的避開群組發言。所謂志工,原就是依自己認知和能力做多做少,我們漸將第一線餵食工作交給年輕力盛的他們,經濟上,自然就多承擔、不增添正要成家育後的他們。

世代差異╱對抗╱仇視,並不存在於志工中。

牠手術傷口恢復得很好,平整、乾淨

大頭醫院回來後,自行選擇在警衛亭不遠有一人高的花壇處,花壇的鵝掌木扶疏,天氣好時,我早上出門,總見牠踡臥在其中安睡,牠手術傷口恢復得很好,平整、乾淨,好像從來就是隻獨眼貓似的,給我很大的撫慰。

負責餵食牠的年輕志工乖子和徐多夫妻告訴我,冷雨時牠都會鑽進花壇前路邊一輛死車下,那輛已停了有三五年蓋著帆布的車,是再好不過的街貓庇護所,大雨時,乖子細心的在車底放上一大片棧板怕牠無可坐臥,除此外,乖子徐多也特別給牠添加營養補給品,眼見牠頭好壯壯,但心疼大頭的乖子仍不肯只做到此,她幫大頭物色了一「安養院」──附近的一家動物醫院願意讓乖子分期付款安排牠從此入院生活。此期間,天文也應邀一起去看了醫院環境,是幾位年輕台大獸醫師合開的醫院,有一敞間明亮乾淨的地下室隔離區,若沒有其他動物住院時,大頭是可以自由晃蕩的。

打算送大頭的前一晚,我們約了在花壇處看大頭,天文說「從此沒有這個太陽這涼風這花叢和這乖子囉……」天文不經意的一句慨歎,仍存猶豫(到底怎樣才是對大頭最好的?)的乖子,當場放棄了送大頭入住可以飽食終老、無災無險也無自由的生活,而代之以有陽光有微風有乖子有我們的餘生。

人族的改變,才能讓動物處境也改變

這兩難,一直存在於志工們、甚至動保團體中。數年前,有一位我敬重的長者善意約了不同主張的動保人坐下來閉門談。

我們對流浪動物的差異在於,我主張並一直在實踐流浪動物的TNR(捕捉、絕育、回置),亦即,與其當時每年公部門抓十數萬隻流浪動物收容並撲殺,不如捕捉同樣數量並絕育放回、讓流浪動物的命運到牠們這一代為止。

爭議在、主張捕捉收容撲殺的在意的是流浪動物的動物福利(餐風露宿、朝不保夕),寧願牠們可過七到十二天飽食乾淨的日子再受死,而不受苦終生。

如此主張的團體,是不需質疑、信用良好、動保貢獻豐沛的前行者,我絲毫不懷疑他們的主張和動機,因為這或是兩套不同的價值判斷,「好死不如賴活」或「賴活不如好死」,剝奪生育權以換得生存權或以生存權換得動物福利?

誰也說服不了誰,也或許我們都太過認真執著在思索在設身處地牠們的處境,各自都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為牠們設想的、而其實掉入了莊子與惠施的濠梁之辯不自知。

也許,這其中我真正在意的還是人吧,人族的改變,才能讓動物處境也改變。

給那餵熱狗的孩子一個說法

我在意的是動保運動的開展和生命教育的實踐。捕捉撲殺,是喚不起動物志工和常人絲毫熱情的,當他意識到捕捉一隻在便利商店前曬太陽無害的浪犬是要去「送死」(即便死前可以過上幾天飽餐安全的日子),他甚至會阻攔、或大多別過頭去不聞不看公部門的捕捉。相反的,TNR,當他知道這可以改變一隻瘦弱覓食以便回後巷哺乳更瘦的一群幼幼、是「求生」時,起碼我,是有熱情去做這件事的,「求生」可以激發愛動物的人的素樸情感和草根行動,「送死」,是冰冷、並難以對他人言傳的(例如我曾不只一次見過小學生從便利商店出來,分半根熱狗給門口的浪狗吃,我不知有一天該如何告訴他,狗狗被抓走了,只因牠沒家沒主人,但放心,牠會過幾天好日子,然後再安樂死)

夜黑風高,把這些「有生命的垃圾」移除於我們的生活空間外,從此我們又可健康自在繼續過著這世界只宜於人族生存的日子……這比較好?或一隻潦倒無家的浪貓浪犬,一定讓人見了心生不忍、不安、不舒服甚至嫌惡,但這不就是思維啟動的開始?給自己一個說法、給那餵熱狗的孩子一個說法、想想自己和人族與其他物種的關係……

一隻獨眼老街貓,得社區警衛、得我們、得年輕的乖子徐多、年長的寶猜、動物醫院的醫生、和好些個放學時行經牠、停步凝神看牠的人族小孩的關注(以及必定發生的心靈和情感的變化),這,不是捕捉撲殺眼不見為淨的政策、所能達到的生命教育不是嗎?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作者小傳─朱天心

山東臨胊人,1958年生於高雄鳳山。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主編《三三集刊》,並多次榮獲時報文學獎及聯合報小說獎,現專事寫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擊壤歌》《昨日當我年輕時》《未了》《時移事往》《我記得……》《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小說家的政治周記》《學飛的盟盟》《古都》《漫遊者》《二十二歲之前》《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獵人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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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04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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