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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12 00:30

【黃宗潔書評】池塘與水滴──《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

文、聲音|黃宗潔 繪圖|楊茜婷 

《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一方面巧妙化用了許多典故,當讀者以為故事即將走向熟悉的方向時,卻又柳暗花明,顛覆我們的認知和預期,而當中那微妙的平衡,正在於作者對小說中描述「池塘」和「水滴」比例的精準掌握。

黃宗潔書評〈池塘與水滴──《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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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卡門・瑪麗亞・馬查多著,葉佳怡譯,啟明出版
《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卡門・瑪麗亞・馬查多著,葉佳怡譯,啟明出版

「這些故事就像雨滴入池塘般匯流起來。每個雨滴都來自不同雲朵,但只要它們匯流在一起,就很難分辨它們的不同。」(頁24)──這是《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這部短篇小說集當中,第一個故事〈為丈夫縫的那一針〉的女主角,對「女人們的故事」提出的看法。某程度上來說,這段話亦可用以概括本書的八個故事,以及故事中的故事……它們是來自不同雲朵的雨滴,訴說著女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在小說中登場的女性有的性格分明,有的則樣貌模糊,因為她們其中有些早已匯入池塘,難辨形貌,但卡門•瑪麗亞•馬查多(Carmen Maria Machado)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她一方面透過如鏡面般的池塘之水,映照出女性的集體宿命,卻又捕捉了水滴入池之前的某些瞬間,凸透出既澄澈又扭曲的光影,構築成這部結合了眾多類型小說元素,卻又能獨樹一幟的秀異之作。

以第一部小說集而言,馬查多選擇性和身體作為寫作題材,是個看似輕易實則艱難的挑戰。之所以看似輕易,是因為對女性身體和女性議題的關注永不嫌多,任何世代任何文化都少不了性與權力的壓迫、宰制與被宰制的關係;但也正因如此,當一部作品以「關於女性與她們身體的故事」作為核心概念,對讀者來說,往往會直覺地將其貼上「女性主義」的標籤,從而框限了對作品的想像。如果作者又有意識地融入某些性別議題或是女性主義的概念,想要另闢蹊徑,寫出既有創意又有「寓意」的故事,其實是頗具挑戰性的任務。

池塘作為女性普遍命運的隱喻

在創意與寓意之間,《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一方面巧妙化用了許多典故,當讀者以為故事即將走向熟悉的方向時,卻又柳暗花明,顛覆我們的認知和預期,而當中那微妙的平衡,正在於她對小說中描述「池塘」和「水滴」比例的精準掌握。池塘作為女性普遍命運的隱喻,毫無疑問是馬查多念茲在茲的關注重心。儘管譯者葉佳怡曾提到,馬查多在訪談時,對於自己「為什麼這麼常寫性」這個問題的回應,表示是單純有興趣,加上覺得寫得好的作者不多,所以想要嘗試。換言之:

馬查多覺得性就是性。性不是表達某種議題的工具,也不必用來為任何道德標準背書。……只是想坦率地寫一寫性。她想寫溫柔、暴力、有趣、殘酷、調皮、古怪,又或者就是雞肋般的性。(頁343)

但一部既有女性主義經典符號如「閣樓上的瘋婦」,又有都市傳奇中最具代表性的「鐵鉤殺人魔」,並涉及飲食、服裝等各種和女性慾望、規訓、創傷相關的作品,難免令人覺得作者想傳達的,不會僅止於性的各種有趣無趣的面向。當然,書中確實有頗接近所謂「坦率寫性」風格的作品如〈性愛清單〉,故事中的女主角在瘟疫即將襲來之前,以不帶太多情感的口吻回溯生命中所有的性經驗:一個女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兩個男孩,一個女孩。一個男人。很瘦,個子高。一個女人。帶圓眼鏡,紅髮。……這些經驗當中有愉快難忘的,有平淡如雞肋的,也有一團糟的,但因為清單式的筆法,讓它們看起來非常「一視同仁」地如同過客般,只是小說主角的生命插曲。

然而,若和其他以性為題材的小說相較,就會發現〈性愛清單〉當中的性描述既缺乏誘惑力,嚴格來說也不真的那麼「雞肋」。志在挑動讀者敏感神經的情色小說固然所在多有,若說到刻劃性的貧瘠與欲振乏力,同樣由葉佳怡翻譯的另一部短篇小說《恐怖老年性愛》顯然更有力道。其中有個故事,空虛的妻子感慨年老的丈夫求歡宛如邀請她打網球一般,她要求丈夫說些親密的話,結果丈夫開口說的卻是:「我有三名教職員都要來申請終生職缺,我得看完他們的著作,但一直拖著沒做。」(《恐怖老年性愛》,頁16)妻子抱怨這些話和誰都能說,卻也只能無奈地看著迅速開始打呼的丈夫,自己則沉浸在亡夫的回憶中。

清單的痕跡在小說中無所不在

相形之下,〈性愛清單〉裡的性沒那麼絕望,卻也沒甚麼誘人嚮往之處。因此我們將發現,這篇小說的重點與其說是「性愛」,不如說是「清單」。女主角有著只要焦慮就開始列清單的習慣,她與讀者分享的不只是她的性愛名單,也包括生命中的動物清單、越南河粉的香料清單、以M開頭的樹木清單……清單是種弔詭的存在,它往往只是名稱的排列,看似空洞而無趣,對很多人來說,卻可能是控制與秩序的象徵,能帶來安心、滿足甚至成就感。另一方面,當事物的存在需要列清單,它也就同時意味著數量的無限與名單的必然侷限。

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早在《無盡的名單》一書中,就曾為我們揭示名單依違於「無所不包」和「不及備載」之間的曖昧。名單的存在「幾乎是具體地暗示無限,因為它事實上無止境,而且不完結於形式。」就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或許可以把《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視為一部女性版的「無盡的名單」,不只〈性愛清單〉,清單的痕跡在小說中其實無所不在──〈派對恐懼症〉裡女主角為了對抗創傷記憶而訂購與播放的一片片成人DVD,可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性愛清單」;〈真女人就該有身體〉裡的魅力百貨公司,則有著各式喚起女性對青春美麗之眷戀的服裝:

亮藍綠色襯裙搭配灰粉帶有雷鳴圖樣的小澎袖上衣、舞伶系列,另外還有蜜蜂色衣飾。人魚裙剪裁、白如鹽灘的洋裝;喇叭裙風格的棗紅色洋裝;肝紫色的公主式長禮服。有件洋裝穿起來像奧菲莉亞,那名永遠溼答答的女子。……衣服胸口不是因為手縫珊瑚紅亮片呈現脆脆的質感,就是綴滿亮珠子,又或者被霧藍色、清晨霓虹奶油色,或如同過熟哈密瓜的橘紅色網狀縫線給撐得飽滿。(頁176)

又如〈母親們〉當中突然被前女友「強迫托嬰」的女主角,在回顧她曾經想像的「兩個人生活的家」時,除了裝潢布置之外,也包括冰箱和櫥櫃中存放的食物。她一一細數醃黃瓜、四季豆、變酸的牛奶、發黑的茄子、和男人交往時沒吃完的避孕藥、用花園裡現採羅勒製作的青醬、即使對健康不好,還是會直接拿來生吃的餅乾麵團……(頁72-73)這些或者精緻,或者早該扔去廚餘堆的食物清單,是她過去想要的未來,如今已逝的曾經,是時間所銘刻的,好的壞的都存在的生活軌跡。

卡門・瑪麗亞・馬查多。攝影:Art Streiber(啟明出版提供)
卡門・瑪麗亞・馬查多。攝影:Art Streiber(啟明出版提供)

至於企圖心更為宏大的〈十惡不赦〉,馬查多將《法網遊龍:特案組》一至十二季共兩百七十二集加以改編,光是洋洋灑灑的標題就已經可以羅列成一張長清單,但更重要的是,每個案件背後那些失蹤的、被強暴、被殺害的女孩們,其實也是一長串的無名名單,她們化身為「鈴鐺眼女孩」,在警探班森的腦海中發出喧嘩的鈴聲:「為我們發聲。為我們發聲。為我們發聲。告訴他。告訴他。告訴他。找到我們。找到我們。拜託。拜託。拜託。」(頁108)鈴鐺眼女孩是已然匯入池塘的水滴,未必都能找到自己的名字,卻最能凸顯本書所指向的女性集體命運。若借用前述艾可對名單的描述,「它事實上無止境,而且不完結於形式」,那麼我們可以說,透過名單,逐漸失去身體的女孩們、失去生命的女孩們,共同訴說了形式各異卻不及備載的,複數的「她們」的故事。

 

當所有的鈴鐺都在晃動,你就分不出哪個聲音來自哪個鈴鐺

但是,不及備載的反面,往往是習焉不察。當所有的鈴鐺都在晃動,你就分不出哪個聲音來自哪個鈴鐺,當水滴匯流入池塘,也不可能還原出它來自哪一朵雲。因此,馬查多透過若干形象鮮明的女性,讓我們看到「水滴」的所思所想,換言之,這些故事固然折射出某種普遍性的女性處境,卻又宛如一個個奇幻派對,寫實有之,詭異有之,更不時翻轉故事原本行進的路徑,讓讀者享受閱讀本身的興味,而不是僵化刻板的議題小說。其中又以〈為丈夫縫的那一針〉最能凸顯此一寫作特色。

〈為丈夫縫的那一針〉以女性第一人稱敘事回顧自己從戀愛到結婚生子的過程,當中不少羅曼史風格的情愛敘述,女孩遇上男孩,並且彼此渴望……故事的發展彷彿也依循著羅曼史小說的常見公式,除了一個例外的小小設定:女孩的脖子上綁了一條綠色緞帶,堅持男人在任何狀況下都不能碰她的緞帶。看到這裡,讀者或許會產生新的熟悉感,那就是所有童話與民間故事中都相當常見的「打破禁忌」,畢竟,禁忌在所有故事中的存在意義彷彿就是為了被打破──無論是不能開的門、不能說的話、或是不能看見的身體……此處的綠緞帶遂有如羽衣,彷彿當代版的異類婚配主題。但馬查多賦予這個古老傳統新的養分,丈夫不再是偷偷摸摸難耐好奇才偷窺妻子的秘密,而是光明正大地提出要求:「身為妻子不該有秘密。」但妻子對此的回答是:「我沒瞞著你。那就只是不屬於你。」(頁29-30)

那只是不屬於你。然而,女性能否擁有完整的她自己?答案顯然並不樂觀。就算沒有男性登場要求,她們也可能自行內化了關於身體的種種規訓,〈吃八口〉裡一窩蜂成為「某種手術的信眾」(頁211)的姊妹們,就選擇以割捨某部分的身體換取想像的幸福。19世紀的知名繪本《不愛乾淨的麗莎》當中,就已將不該貪吃列為女孩的家庭教育核心項目,觸犯了禁忌的女孩,將會受到生病的教訓和被母親責打的處罰。〈吃八口〉裡的女性,選擇用手術對抗貪食的慾望,但在這個故事即將墜入說教的可能之前,馬查多讓被割捨的身體轉變為某種「生命」形式,也產生了(自我)對話的契機。

 

身體的故事不可能只用眼睛閱讀

至於〈駐村者〉,則是除了〈為丈夫縫的那一針〉之外,較明確化用女性主義典故與展現女性自覺的一篇。故事裡的女主角是個小說家,她在某個名為「惡魔之喉」的地點短期駐村時,一方面和其他藝術家爭辯自己的作品並非陳腔濫調的「閣樓上瘋女人」形象,一方面則因為當地亦是她童年時代擔任女童軍時的露營之處,而在駐村期間逐漸召喚出失落的記憶碎片。馬查多帶點自嘲地在最後讓女主角形容自己「簡直像哥德小說裡走出來的角色」(頁296),並且思索著「哪個情況更糟呢?寫了一個公式化的角色?成為一個公式化的角色?要是不只成為一個公式化的角色呢?」(頁294)

這不免令人覺得,馬查多刻意將女主角的名字設定成介於有姓名與無名之間的「梅OO」,某部分也投射了她個人對女性創作的思考和懷疑。女性創作者一方面挑戰了過往女性難以發聲和言說的傳統,但許多時候,她們仍然只是不被記住的,可以任意代換的,匿名的「梅OO」或「XOO」。從這個角度來看,或可將〈駐村者〉視為馬查多以行動所實踐的女性自我對話。如此一來,這篇故事為何要選擇以一種突然向讀者說話的後設形式收尾,就不難理解了,這是作者給予讀者的祝福。她說:「許多人從來不想,或者一輩子都沒在黑暗中真正面對過自己的內心。我也祈禱能有一天,你會在水邊轉圈,傾身,然後有辦法跟其他幸運的人一樣,看見自己。」(頁296-297)

但是,如何才能穿越黑暗的森林,傾身看見水中的自己?小說從第一頁已經給了提示,她建議:把故事大聲讀出來。把故事讀出來,動員所有的感官與呼吸去感受身體、感受存在、感受氣味與質地、感受性與疼痛,就會發現身體的故事不可能只用眼睛閱讀,每個故事都有細微的差異和不同的肌理。那麼,所有女人的聲音「就算交換使用也不會有人察覺」(頁7)的狀況將不再發生,到那時,她們或許就能在無數水滴匯聚成的池塘前,看見水面映照出的,屬於自己的那朵雲。

 

本文作者─黃宗潔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系學士、國文學系碩、博士。長期關心動物議題,喜歡讀字甚過寫字的雜食性閱讀動物。著有《生命倫理的建構》《當代台灣文學的家族書寫──以認同為中心的探討》《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倫理的臉──當代藝術與華文小說中的動物符號》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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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04 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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