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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27 08:30

【盧郁佳書評】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他人》

文、聲音|盧郁佳  繪圖|林媛婷 

《他人》寫進群體互動災難現場的空拍全景。青少年的造謠,原來混雜著憤怒嫉妒,未曾明言的獨佔欲和遷怒,「我的不好都是因為你」,「假如沒有你,一切都會變好」。腦子把眼前所見,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刻度悄悄撥一格,八卦傳的好像是事實,其實是意見。

盧郁佳書評〈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他人》〉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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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漫畫改編電影《老男孩》,講一個男人被綁架,長期囚禁,遠離妻女,一直都不知道是為什麼。原來是因為中學時候撞破同學姊弟的亂倫戀情,傳了出去,害得同學姊姊自殺,也毀了同學一輩子,這筆帳都算在他身上,也要他嘗嘗亂倫戀情有口難言的痛苦。

《他人》,姜禾吉著,簡郁璇譯,時報出版
《他人》,姜禾吉著,簡郁璇譯,時報出版

南韓女作家姜禾吉的小說《他人》,首爾的女職員金貞雅,男友是同公司的組長李鎮燮,是高富帥加孝悌楷模,私下卻常甩貞雅巴掌。貞雅告他傷害,告贏了居然只罰他300萬韓元(約台幣7萬8千元),憤而上網爆料。媒體一報導,前男友帶薪休假。暗戀他的女同事也爆料公認是貞雅吃人夠夠才逼得他打人。貞雅崩潰,辭職回家變廢人,每天強迫症上網搜尋,看別人怎麼罵貞雅。去看心理諮商,醫院問貞雅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貞雅從此沒再去。

一則酸民留言,說貞雅是說謊精、吸塵器,喚起了貞雅12年前在安鎮讀大學的噩夢:當初全系排擠貞雅、罵她說謊精,害她不得不轉學躲到首爾讀書工作。當時貞雅暗戀全系的陽光偶像、高富帥小開劉賢圭,都是因為假面女同學楊秀珍,明裡交往小開,暗裡走進小開跟班在的咖啡店,被貞雅講出去,傳成楊秀珍劈腿、楊秀珍和跟班是砲友、楊秀珍利用小開。楊秀珍人前裝善良,人後栽贓貞雅,所以一看這留言當然是楊秀珍寫的。貞雅手刀回安鎮找楊秀珍對質。現在楊秀珍嫁給小開當貴婦,對留言卻否認到底。貞雅也死咬不放,追查到底,才知道現在她們的混亂徬徨,都跟12年前的一樁命案脫不了關係。

 

青少年傳八卦,都是天真無辜

《老男孩》夢幻淒美,青少年傳八卦,都是天真無辜;對別人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後座力再回到自己身上,都是命運弄人。《他人》從《老男孩》後空翻翻了出去,從一群「老男孩」受限的主觀視野,寫進群體互動災難現場的空拍全景,從浪漫單純寫進深一層的自卑絕望。青少年的造謠,原來混雜著憤怒嫉妒,未曾明言的獨佔欲和遷怒,「我的不好都是因為你」,「假如沒有你,一切都會變好」。腦子把眼前所見,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刻度悄悄撥一格,八卦傳的好像是事實,其實是意見。好像是意見,其實是願望:「但願沒有你,我就能得救」。

書名「他人」不同於一般意義,而是特殊的報應觀念。本書藉它點出當事人對暴力和性侵的認知框架,解釋事情為什麼發生,為什麼發生在我身上而不是別人,對此我可以做什麼,我不能做什麼……等種種問題。

首先,主角們把受害歸咎於自己的人格特質使然。一開頭,貞雅飽受職場、網路霸凌,需要朋友安慰,又怕自己隱藏不了崩潰、嚇跑朋友,所以怪自己想要朋友又不努力,「因為我是這種人,他才會出手打我」。同事也告訴貞雅「你看起來不像是會碰到這種事的女生」。後來,秀珍告訴貞雅「你就是活該被男人打的女人」。秀珍自己被性侵,也受困於強迫性思考「也許我不值得被愛,我大概就是那種可以被強暴的女人」……總之「活該的女人」的特質不明,無論受害者想到什麼,必定牽拖到「因為我是那種女人」上。她們表示就因為先有某種女人,才導致別人毆打、性侵她們。所以暴力和性侵是合理的,是符合她們身分的對待方式,甚至是必然結果。某種女人就是欠揍欠幹的賤民,活著就已經犯錯。

 

揍完貞雅,家暴男就戴回面具

所以,楊秀珍極度渴望成為「他人」——任誰都不能怠慢輕忽或加以嘲弄的人、絕對不會被性侵的人。楊秀珍一直到大學都很想念童年好友貞雅;但一發現男人只傷害秀珍、不傷害貞雅,說明貞雅是「他人」,秀珍就開始恨貞雅。

其次,「他人」也可能是加害者,「對某些人而言,確實存在著就算蹂躪踐踏都無所謂的對象」,認為「財力、權力、性格,加害者總要有一項不能招惹的地方」。

譬如家暴男李鎮燮,人前假裝富二代,假裝受父母寵愛、疼愛妹妹,人後很氣妹妹無視他付出、又愛說爸媽偏心他,氣到一邊說想揍妹妹,當場就揍起貞雅。揍完貞雅,他就戴回面具,說自己原本是個溫柔的人,是貞雅害他變得不溫柔,逼貞雅努力幫他變回溫柔的人。

又如大學男老師金東熙,被女學生舉報性騷擾。「女生們對東熙的評價很好,至今交往的女友都很喜歡東熙。」「他從來不會在女人面前表現很專制或使用暴力,對於女人夢想中的男人模樣幾乎瞭若指掌。」「他每天用心生活,對自己人竭盡全力,努力不給他們帶來麻煩。倘若要說他做錯什麼,那錯就錯在他讓這些說謊精有機可乘。」「他大方請學生吃飯、喝咖啡,還不吝惜地教導各種知識,學生卻用這種方式來捅他一刀?」

 

這個系統的生存法則,就是靠攏權力

也就是說,性別侵犯,被理解為一種階級權力。這種權力表現於上層階級壟斷話語權,跟受害者蒐證提告的困難、周圍沒人會相信她,兩者互為表裡。上層階級「他人」獲准侵犯下層「活該的女人」而不受罰,也沒人敢侵犯他們。下層則是任何人可以隨便侵犯的人,她們無權侵犯別人。

大家可以做什麼?這個系統的生存法則,就是靠攏權力。如果男人想性侵女學生,那麼只要在學校裡抱對派系大腿、站穩教職,性侵就不會出事,出事上面也會罩你。如果女人不想被侵犯,那麼「誰都不敢招惹的人」就是地方勢力小開劉賢圭,女人只要當他女朋友,有他罩就不用怕被性侵了。只是名額不多,只有一個,死命搶也不一定搶得到,女人們搶吧,變成宮鬥片吧。

大家不能做什麼?在系統中,每個人只能自求多福,向下掠奪,向上朝貢。同僚之間只有競爭、嫉妒、出賣,沒有同情、合作、公共利益。

這種價值觀令人滿滿既視感:升學考試對後段班不公平嗎?那只要你考上第一志願就沒問題了。大統、富味鄉以低價油混充高檔油?行政院長江宜樺說我家用的是進口橄欖油。嫌政治很腐敗?那等你當上總統再來講,每天被剝幾層皮那是你自己沒用,當不上總統活該。不要老是見不得別人好,講了你別不高興,所有問題都是因為你有被害妄想症(講四遍)。

 

「他人」和「活該的女人」之間真正存在的是操縱

以上論調在台灣都太常見。它無意解決問題,而是否認問題,用消音來解決受害者。加害者的辯解,看起來好像是事實,其實是意見。好像是意見,其實是許願:「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實際上,「他人」和「活該的女人」之間真正存在的是操縱。包含親切和貶低,鞭子和胡蘿蔔。

交往時,家暴男李鎮燮告訴貞雅,有陣子身邊的所有女人每天都向他告白,過去沒交過貞雅這種矮黑醜,白皙美女跟他站在一起才登對。可是貞雅你讓這一切變得不重要。怯懦畏縮、焦慮自卑的貞雅,在他口中從醜女180度翻轉成被愛,聽了馬上笑開懷。

貞雅的大學男友,在交往的4個月間,都認為貞雅高攀不上他,一邊強迫貞雅。

看到這裡,讀者會想:怎麼別人都沒事,就貞雅老是遇到恐怖渣男,是不是她出了什麼問題,是不是她自己也要負責?

女同學河宥利長得漂亮,長髮及腰,外號「吸塵器」:男生相傳,無論誰向她告白,她來者不拒,馬上撲上去說「我愛你」,像吸塵器一樣照單全收。男生拿她練刀,要先假裝喜歡她,等她上鉤再180度轉為無視她。你沒有要跟她認真交往,可是如果殘忍地拋棄她,怕她去女生圈破壞你的名聲,害你以後把不到妹就慘了。所以男生要裝得讓她猜不透,一直看她不耐煩,暗示她做錯了什麼,男生才會不爽,才覺得受傷。她就會心急如焚怕搞砸,滿足男生所有需要。

 

小說一打開整體視野,真相大白

貞雅十歲時,班上有個女惡霸宋寶英,是派出所的女兒,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被追究。她開霸凌的模式是:找一個交不到朋友、落單的女同學,先跟她做好朋友,然後不理她。她會哭,宋寶英看她哭,再跟她做好朋友,再甩了她。180度轉變,一冷一熱,重覆再重覆。

孤立來看,讀者會從貞雅身上去找原因,她自己也這麼想。但小說一打開整體視野,真相大白,李鎮燮、大學男友、雙面砲友、宋寶英用冷熱兩手策略侵害自主,當然是加害者有罪。沒有爸媽疼愛的孩子,長大了心口也還有個洞。加害者用假裝關愛的詐騙挖開了別人心口的洞,把髒手伸進去亂挖,偷到什麼都好,把別人的心掏出來餵狗,還覺得我好棒,我好厲害,她好愛我,我叫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要她去死她就乖乖去死,爽。

這種掠奴行為是加害者自欺欺人,受害者既然喪失自主,哪來的愛可言?這跟愛一點也無關,純是綁架勒索。只有那些無法跟人建立信賴關係的綁匪,能從中獲得可悲的樂趣。不是厲害,是廢。因為跟自己失聯,所以也無法感受別人的存在。只知道害怕被拒絕,不知道別人也會痛。

 

每個人原本都是尊貴的「他人」

愛不只是獲利,也關於冒險理解、挫折和自願受苦。正因為相愛的完成足以耗費一生、艱鉅漫長,所以沒有自主就不成愛。去愛若是掠奴,奴隸就只會怠工和逃亡。這些考驗對加害者不啻夏蟲語冰,加害者爽只爽在把別人當工具,騎得一路順風。就好像看到瀕危白海豚只覺得看起來好好吃,看到畢卡索名畫只想當柴燒能賣多少錢,收到別人的好意也只會偷笑對方好傻好天真,看到愛也只以為是好好騙而已。從不顧慮別人的心情,只顧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加害者不只心口有洞而已,是一輩子只剩塊大腦,泡在一個名為自己的水桶裡,就以為有活過。就算上過幾百個女人又如何,還是連自己的屁眼都摸不到。就算無套中出小孩生一堆,也等於處男在打手槍性幻想。因為他不敢在關係中現身、承認自己的作為,所以無論他造成別人多少傷痛,對別人而言,他都永遠不存在。

每個人不需要力爭上游,原本都是尊貴的「他人」。人是如何從「他人」變成「活該的女人」的?小學惡霸宋寶英,先讓受害者跟別人做好朋友,再拆散兩人。宋寶英會跟其中一個做好朋友,然後以關係來要脅,逼她跟別人絕交。宋寶英的操縱,訓練金貞雅和楊秀珍切割求生存,說一聲「以後我不想跟你走太近」,親密好姊妹就應聲結束。

 

楊秀珍被貞雅切割,學會了切割河宥利

秀珍婚後想接外婆同住,但外婆告訴秀珍,高攀小開已夠了,別讓外婆拖累秀珍的婚姻,人情債很恐怖,別虧欠任何人。楊秀珍失望但放心了,知道待在外婆身邊,就無法翻身成為「他人」。楊秀珍被貞雅切割,學會了切割河宥利,也切割外婆。其實,高中時貞雅疏遠秀珍,正是因為嫉妒秀珍有外婆愛她。外婆則教秀珍切割了丈夫。

人變成非人,是通過加害者的操縱、被害者的切割停損。切割到最後,人人受困於羞恥秘密,孤立隔絕於黑箱之中,永遠懼怕曝光、失去所愛,再也沒有人是不可侵犯的「他人」。

切割,遂釀成了如鯁在喉的未竟事項。貞雅背叛秀珍,秀珍背叛宥利,背叛了一圈回來;於是明明聽宥利說專程等貞雅,有事要找她幫忙,貞雅卻偏執相信宥利「只想去找那個男人,不需要貞雅了」。12年後貞雅才知道,真相截然相反。貞雅會錯意,當然是因為貞雅10歲時選了宋寶英,背叛楊秀珍。背叛者所受的傷害,居然很像一個遭受背叛的人。貞雅出於被迫,背叛了秀珍,但貞雅的感受就像自己遭受背叛:不再被需要了。

結尾貞雅道出,明知匿名留言者是誰,卻寧願相信是秀珍寫的。說明貞雅對秀珍潛藏的罪惡感,與懸念牽掛的心之所向。看似興師問罪,其實是重續前緣。

 

如何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救回這個人?

那麼,如何重新成為「他人」?大學時,金貞雅散播八卦後,被罵說謊精,她的反應是:大家若好好觀察我,也該知道我委屈萬分,竟還這樣對我。聽到八卦被大家傳得很離譜,貞雅也無意替受害者澄清,只覺得大家真可笑,沒放在心上,很快就忘了。只有等貞雅發現傷害到自己喜歡的劉賢圭,才驚覺自己傷害了別人,開始後悔。就像電影《大象席地而坐》,每個人都有委屈,抱怨是別人的錯,經過全片漫長的周折,才有人發覺了自己的責任,雖身為受害者,卻主動透過承擔去爭取自主權。貞雅從傷害秀珍無感,到令劉賢圭變成「他人」,契機,就是喜歡。

不是階級,而是喜歡。喜歡別人,無論有多盲目,都是重大的復原能力。

看完全書,才知道像是J.K.羅琳的小說《臨時空缺》,本書要通過缺席寫一個犧牲者:周圍所有人全票通過,讓一個人消失。這個人向很多人求助,但每個人都因為自己的苦衷拒絕了。《他人》同樣質問主角們,要如何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救回這個人,也同樣質問讀者。主角們被傷痛扭曲了視野,從中漫長復原,因為犧牲者而醒悟,主動負起責任。

自主權的鬥爭,就是話語權的鬥爭

自主權的鬥爭,就是話語權的鬥爭。男生傳授如何利用河宥利時,他們怕的是什麼?是殘忍地拋棄她以後,她會去女生圈講壞話。這就是重點: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成為義務。舉報他。

河宥利被施虐者利用,怕的是什麼?怕說出來沒有人相信她。朋友就是力量,加害者怕的是受害者和旁人團結。

雖然楊秀珍渴望「與其再被性侵,不如成為性侵別人的人」,但她心計複雜的報復,小到對方根本沒察覺,屁用也沒有。只是對抗不存在的威脅,就像貓追獵自己的尾巴。全書當中,能性侵性侵犯、壟斷話語權的女人,只有投機政客女教授李康賢。而李康賢鑑風辨色,選擇踩上一個保護加害者的位置。因為她很清楚是非對錯,但對實踐嗤之以鼻。只有等受害者爆料媒體,李康賢才考慮倒戈。只要李康賢能從中獲利,體制當然有辦法懲罰性侵犯。性侵界須知每個成功男人背後都有個李康賢,你管不住老二時,她樂於接收你的遺缺。

《他人》作者姜禾吉(時報出版提供)
《他人》作者姜禾吉(時報出版提供)
最終能拯救女孩的不是王子

貫井德郎的小說《愚行錄》寫大學校花打進富二代上流圈子,簇擁她的平民女孩們也指望攀附她往上爬,模仿她穿搭。但其實她都故意留一手,女王地位豈容他人競爭。雖然她也會帶一個美少女跟富家子們跑車約會,但想嫁入豪門的美少女不懂為何富家子一上過床就搞失蹤,而且每個都這樣。到底她出了什麼問題呢?原來校花表面上拉拔她力爭上游,暗地裡向富二代宣傳美少女上床來者不拒,富家子聞風湧至,吃飽抹嘴就溜。多年後,校花嫁了體面老公、生小孩、住豪宅,卻被一夕滅門。因為校花當初以為隨便犧牲她沒關係,反正被騙砲的女人只能吃悶虧認栽,誰叫你上床前不長眼活該。校花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麼人。

他人》把《愚行錄》兩個女人拆成了三個:往上嫁的心機女、造謠的說謊精、來者不拒的吸塵器,洗牌重組,連環擲入男性世界的險局。創傷,受人心智操控,是潛意識的魔域,往往要靠著謊言否認現實才能活下去。《他人》高難度描繪了種種不合理的思維,用多重視角的屏蔽創造難忘的情節轉折,老練駕馭、化繁為簡。罪行的殘忍,劫後的希望,像午夜荒漠的火光般懾人心魄。

比技巧更出色的是靈魂。貞雅和秀珍指望高富帥白馬王子來救她們,但最終能拯救女孩的不是王子,而是其他受難的女孩。能保護女孩的不是權力,而是宥利和伊英的反抗。《他人》從傷痛中生出勇氣,從中傳達了受害者非凡的召喚:

這雙手雖然小,但不要怕,有我保護你。而你,也會保護我的。

本文作者─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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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10.04 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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