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致命登入》選摘 五之一

文|吳曉樂 繪圖|欒昀茜

陳信瀚在20歲出了一場車禍,從此他就看得見代表死亡的「信號」,而這個「信號」也曾纏繞著他的前主管:在她身亡的前幾個小時,陳信瀚目睹了她身上如蛇般的黑霧。某日,夕梨再三央求見面,陳信瀚竟看見黑霧從夕梨身上竄出─究竟是誰讓夕梨身陷危險?陳信瀚決定接近夕梨身上的黑霧,想看清楚凶手的臉孔…

五百多天,陳信瀚沒有一天停止逼問自己,為什麼他毫無作為,只是眼睜睜看著黃宥湘遠去?那日,六點前後,黃宥湘來跟陳信瀚打招呼,說自己差不多要回家了,陳信瀚放下清點到一半的物件,站起,轉身,想同黃宥湘閒話幾句,豈料就這麼撞見黃宥湘半副身軀給黑霧靜靜吞沒,陳信瀚卡卡地發出單音,湊不成半句話。黃宥湘走近,陳信瀚往後就要倒下,黃宥湘飛快地握住他的手腕,陳信瀚眼前閃逝一畫面,泛黃,且帶有古早影像的粗顆粒質感:黃宥湘倒地,胸膛汩汩地冒出鮮血,一名女子跪在她旁邊,掩面哭泣。

陳信瀚回過神來,另外兩名同事前來關心他的狀況,其中一人提醒他,長時間維持蹲姿又倏地站起,容易導致暫時性的低血壓。黃宥湘見有人接手,戴上安全帽,前去牽車,她俐落地跨上椅座,催動油門。陳信瀚喊住黃宥湘,黃宥湘歪著頭等候著陳信瀚的下一步,陳信瀚囁嚅半晌,擠出一絲苦笑,黃宥湘指了指手錶,說,有些攤販差不多要打烊了,有什麼事再傳訊息,禮拜一見。

黃宥湘雀躍地哼著歌,彎過轉角,消失於所有人的視線。

陳信瀚無比恐慌,也很疑惑。他急著聯絡上何青彥,想同他商量,自己的狀態是不是又「惡化」了,他從前只能看見黑霧,頭一次目擊額外的景象。偏偏何青彥赴日出差,人在三萬五千呎的高空上閉眼小憩,錯過了陳信瀚第一時間的呼救。

陳信瀚不斷默禱,是自己看走了眼,黃宥湘不會有事的。另一道聲音卻同時在他的胸口迴盪:你從來沒有出過差錯。陳信瀚心驚膽顫,冷汗濕透襯衫,第五次打給何青彥未果,他抱持著即使從此被黃宥湘瞧不起也無所謂的心態,撥電話給她,沒人接聽,他打了第二通、第三通,冷不防有插撥,是幾個鐘頭前提醒他小心暫時性低血壓的同事,陳信瀚手忙腳亂地接起,話筒另一端,對方顫聲問陳信瀚身邊有沒有電視,快轉到第五十三台。

陳信瀚左顧右盼,正前方是一間小吃攤,天花板懸掛著一台二十幾吋小電視,正播映著卡通,陳信瀚大步衝入,沒知會任何人,抄起一旁的遙控器,喃喃自語,五十三,五十三。猩紅色「夜間快報」四個字映入眼簾,伴隨著主播專業的直敘。三十三歲黃姓女子在自家社區被一名年輕女子刺傷多刀,目前已送到鄰近醫院搶救,據了解,警方正在釐清雙方的關係,但已有消息指出凶手很可能是黃姓女子婚姻的第三者。鏡頭一跳,滿頭灰白的管理員慌張地揮舞蠟黃的雙手,解釋凶手持有社區大門的鑰匙,個人絕無管理上的疏失。

手機自掌間滑落,直直墜地。

通話仍持續進行,「是宥湘對不對,那是宥湘的社區,看起來也像她。」

來不及了,宥湘已經遇害了,一切都太遲了。

自那天起,陳信瀚再也不能忘懷黃宥湘慘死一事。他尤其害怕睡著,黃宥湘的身影夾存在夢魘裡,先是找他搭話,讓他卸下心防,陳信瀚的心臟彷彿注飽了空氣,他激動地拉著她,提醒她千萬不能回家,她先生的情婦正守株待兔,準備要置她於死地。黃宥湘笑了笑,虛弱地搖頭,下一秒,黃宥湘已滿身浴血。陳信瀚驚醒,再也不能安睡,更遑論工作。幾個月過去,他瘦下十幾公斤,存款再也負擔不起房租,他跟姚秋香吐實,姚秋香立刻帶著丈夫,把兒子跟滿地紙箱、雜物一口氣扛回老家。

夫妻倆以為陳信瀚只消沉澱幾個月,很快就能重回正軌,孰料陳信瀚一日比一日更抗拒回到職場。陳忠武向來以為教養是專屬妻子的職責,見兒子頹廢至斯,他屢屢推促妻子出面跟兒子表明立場,姚秋香試了幾次,不見成效。

於是才有陳秀芝登堂入室、揪出陳信瀚這齣戲。

陳信瀚含著嘴唇,瞪著地面,一字不提。姚秋香於心不忍,請求陳秀芝緩和態度,陳秀芝反過來訓斥姚秋香,挑明陳信瀚走到這步田地,她為人母親,責任最大。斷了陳信瀚經濟,他勢必得走出房間,自力更生。陳信瀚趁著兩人語不投機的間隙,溜回房間,上了鎖。幾乎是同一秒,陳秀芝氣勢十足的咆哮滲透牆面,穿入陳信瀚耳朵,她說,她再也不會插手了,有人非得這樣寵子無方,她愛莫能助。話音初落,緊跟著鐵門被狠狠甩實的巨響,陳信瀚撫著胸口,很慶幸大姑姑總算離去。

才這麼想著,他聽到母親壓抑的哭聲。

嗚嗚地,不張揚。

陳信瀚倒在椅子,望向天花板,低訴,既然大家要他給出一個計畫,他何不順從所有人的心願?

結束這一切,不要讓大家為了他的前途而浪費時間。

包括他自己。他也不想再為自己浪費。

鏡週刊五歲了!我們正式宣告新的轉變,鏡週刊訂閱制10/5正式上線,讓有價的閱聽成就更多優質文章,並獻上無廣告的閱讀環境,讓您盡情享受15類會員專屬內容,誠摯邀請您立即加入

更多內容,歡迎鏡週刊紙本雜誌鏡週刊數位訂閱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月費、年費會員免費線上閱讀動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