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仇日長假遊日」　春節赴日旅遊中國人不減反增

洪浦釗／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

在中日關係持續緊張、中國官方公開呼籲其公民應謹慎前往日本的背景下，日本媒體近日披露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今年春節期間，日本飯店來自中國的住宿預訂量不減反增，年增幅度竟高達6成，房價也隨之同步上揚。這個數據本身，無疑是對中國近來鋪天蓋地的對日政治動員，投下了一道冷靜且直接的震撼。

中國民眾已發展出「政治歸政治、生活歸生活」的生存策略

表面上看，中國因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提出「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相關表述，啟動了一連串標準的政治回應：官方各部會的嚴厲抗議、官媒的輿論批判、軍事演習施壓到旅遊安全警示，試圖再次拉高對日批判的政治音量。然而，在社會層次，卻出現了與官方敘事完全背離的現實選擇。這種看似分裂的社會心理，反映出中國民眾在長期高壓環境下，已發展出一套「政治歸政治、生活歸生活」的生存策略，表面上的政治正確，掩蓋不了私下對文明社會與正常生活的真實渴望。這種策略性的行為，顯示出中國中產階級在公開忠誠與私人享受之間的高度成熟與務實。

日本的制度與生活環境，構成中國官方口號難以取代的精神吸引力

這種官方與民間的落差並非偶發，而是長期結構性矛盾的再次浮現。近年來，中國政府慣常啟動民族主義敘事作為內部動員工具，將日本塑造成外部壓迫者的象徵。此次圍繞台日安全連結的爭議，中國迅速將其放大為干涉內政與挑戰核心利益的框架。

然而，民族主義的動員效力並非無限，它雖能短時間內激發情緒，卻難以持續覆蓋日常生活層面的真實比較。究其深層原因，這不僅是消費行為的改變，更是民眾在兩套截然不同的社會模式間進行心理權衡。 中國民眾對日本的嚮往，早已超越政治立場的單一判斷，而是一種對生活品質、社會秩序與公共環境的整體評價。乾淨的街道、可預期的制度、相對友善的公共空間與個人自由感，構成了一種難以被官方口號取代的精神吸引力。

民族主義可以要求人民在網路上表態，卻阻止不了「行動式投票」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波赴日旅遊成長的主力，並非由旅行社主導的團體旅遊，而是高度去政治化的個人旅遊。這代表中國政府即使能透過政策規訓旅行社、限制團體行程，卻日益難以全面干預個體的私領域選擇。

當旅遊行為從被安排轉向自我決定，政治口號的約束力便隨之斷裂。這揭示了中國治理邏輯中的一個核心盲點：高壓的話語控制，無法完全取代經驗性的認同。 民族主義可以要求人民在網路上表態，卻很難左右他們在休假時的目的地選擇。當官方論述與個人感受長期背離，人民自然會以不說出口的方式進行回應，這種人民的「行動式投票」不在街頭出現，卻在訂房數據中累積，成為威權體制最難處理的沈默抗議。

為何中國至今仍嚴格限制國人來台旅遊，不言可喻

從這個角度看，中國至今仍嚴格限制國人來台旅遊的舉動，顯得更耐人尋味。若中國真如其宣稱，對自身的制度、治理模式與民族敘事充滿制度自信，理應不懼對照；但現實卻是，台灣始終被排除在中國民眾可自由選擇的目的地之外。

原因或許正在於此：台灣所展現的，不只是風景或消費，而是一整套與中國大陸展現出完全不同權力關係與生活方式的真實對照。一旦人民能親身體驗這種另一種可能，便可能開始重新思考正常生活的定義，這正是任何高度依賴宏大敘事的政權最難承受的變數。

中國人「用腳投票」，對政權是最沈默也最沈重的諷刺

當個體的微小選擇累積成龐大的統計數字，它所傳遞的政治信號，遠比任何街頭抗議更難被抹除。因此，日本春節訂房數據的意義，早已超出了旅遊市場的消長。它揭示了在政治動員與民族情緒的迷霧之外，人民仍在用最日常、也最安靜的方式，為自己所嚮往的生活投下選票。

這種選擇也許無法立即撼動體制，卻清楚地告訴世人：再高聲的口號，都無法完全蓋過真實經驗的吸引力。中國或許能封鎖網路、禁止組團，卻永遠無法禁錮人心對文明社會的趨光性。當人民寧可背負潛在的政治風險也要「用腳投票」時，這對於宣稱擁有絕對領導力的政權來說，無疑是最沈默也最沈重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