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軍軍演背後的兩手策略

湯名暉／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2025年歲末，台北與上海剛結束「雙城論壇」，僅在論壇閉幕隔日，中國即突襲式啟動代號「正義使命-2025」的環台軍事演習，對臺灣進行大規模實彈圍島演練。這場軍演以「交流」與「軍事」的二元操作呈現，軍事手段的演習表象之外，實則深藏敘事與心理層面的操作，並且高度呈現俄國入侵烏克蘭的同構性。

「訪問」即刻轉為軍事施壓的交流假象

「正義使命-2025」軍演充分體現中共「一手握橄欖枝，一手揮大棒」的兩手策略：對於臺灣特定政治人物釋出善意邀約，營造和平交流假象，亦能毫不猶豫地對臺灣展示武力，以軍事施壓鞏固自身對兩岸議程的主導權。

2025年雙城論壇，台北市長蔣萬安赴上海參加論壇，但是在活動結束，中國即宣布在臺灣周邊展開大規模軍事演習，以遠程火箭在內的新手段實彈射擊圍臺。這種敘事反差將參與交流者置於政治試煉，他們返臺後需對軍演表達政治正確的立場，形同中國的敘事代理人。

2020年至今，中國多次上演類似「訪中後即軍演」的橋段，凸顯其有意藉交流背書與軍事施壓並行來製造敘事反差，並且引發臺灣內部的矛盾。2023年春，前總統馬英九在中國精心安排下前往祭祖，被渲染為兩岸破冰之旅；但幾乎同一時間，中國隨即進行「聯合利劍」環臺軍演作為回應，和平氛圍的假象瞬間破滅。

2024年4月，立法委員傅崐萁率領超過三成在野黨立委訪問，聲稱「盼兩岸關係回春」；不料僅一個月後，解放軍即選在5月20日的總統就職日發動「聯合利劍-2024A」環台演習。

上述案例顯示，中國刻意安排對臺交流與軍事施壓交替上演，在時間點上緊密相扣。這種二元敘事的策略，迫使臺灣參與交流者得向臺灣內部解釋，或是在替中國辯護之間陷入矛盾，一方面形成對他們的政治忠誠考驗，同時將他們置於議題的火線，試圖讓臺灣內部自行陷入爭端。

值得留意的是，歲末的圍臺軍演並不是孤立事件，幾乎與臺灣內高張的憲政攻防同步發生。2025年12月26日，立法院在野多數以60比51票通過「啟動對賴清德總統彈劾程序」的動議，並排定於2026年5月19日進行記名投票，決定是否將案移送憲法法庭。

依現行制度，總統彈劾案必須先達立法院三分之二決議，並再獲憲法法庭大法官現有總額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始得成立並解除職務；因此，即使最終多半難以跨越門檻，這場長達數月的聽證、說明與政治動員，仍足以把國家治理議程拖入「憲政審判化」的黨派競逐，把危機管理與國安決策注意力分割至政治攻防。

這種「外部兵臨城下、內部政治互耗」的結構，也並非歷史上首見。國共內戰末期，蔣中正於1949年1月21日宣布引退、由李宗仁代行總統職權，造成戰局失利後急速崩潰。

今日臺灣當然不是1949年的南京，但當彈劾政治、預算僵局與軍事高壓在同一時間軸上疊加，政局就更容易被外部壓力與敘事戰放大：對手未必需要直接「策動」什麼，僅需加碼施壓、放大社會對立與制度爭議，抵制國防預算通過，即可能讓台海危機從單純軍事威脅，滑向更難收束的治理危機。

俄國入侵烏克蘭前夕的同構策略

進一步參照「正義使命-2025」以及2022年入侵烏克蘭前後採取的混合戰術，呈現高度的同構性。

首先，在軍事行動的準備與發動上，都體現「冷啟動」式的突襲特質。俄國方面，普京政權先是以軍演名義在烏克蘭邊境集結重兵，隨後突然多路向烏境內推進，在未正式宣戰下即刻展開閃擊攻勢。這種快速出手、模糊戰爭起點的冷啟動方式，旨在造成對手措手不及。

中國顯然有所借鑒，近年解放軍環台演習呈現頻率增高、預告時間縮短的趨勢，每次部署動員所需時間越來越短。2024年5月的「聯合利劍-2024A」軍演僅72小時內即告完成，相較過去動輒持續數日的大規模演習，解放軍如今已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對台封控部署。這意味一旦中國下定決心，可能如俄國對烏克蘭般瞬間行動。

這次的「正義使命-2025」演習科目較以往更為龐大，包括「奪取制權、封控要域、聯合突擊」等，即使是事前有所調度，但也在僅提前一天通知的情況下快速動作。這種迅速且模糊戰爭與和平界線的操演模式，與俄軍當年「演習即開戰」如出一轍，刻意降低對手預判與反應的時間窗口。

其次，在輿論戰與資訊戰與認知滲透層面，中俄兩國更是根出同源。俄國在入侵烏克蘭前，即透過大量資訊戰手段對烏克蘭社會進行多年滲透，其策略集中於挑撥被侵國內部的對立，動搖民心士氣。

俄方長期散播諸如「總統出逃」、「軍隊投降」等假訊息，以削弱烏軍民抵抗意志；又利用媒體輿論煽動烏克蘭政府體系與軍方的不和，甚至製造在國內居民與海外難民間的矛盾。中國則是渲染杜絕出逃路線，推卸和平責任等舉措。

中國對臺的認知作戰也同樣無孔不入、層次豐富。中國長年來透過官媒及社群平台對臺灣散播大量假訊息與統戰論述。傳播範圍從軍事社群到地方社團，甚至宗親會與宗教社團都無孔不入。議題主軸不外乎為：誇大解放軍軍力、詆毀臺灣政局，渲染美日靠不住等。

再次，內部分化與代理人模式也是中俄共同採用的混合戰要素。俄國早在2014年就扶植烏克蘭東部的親俄勢力，透過代理人發動頓巴斯衝突，進而以「保護俄語居民」為由出兵干預。莫斯科運用各種統戰手段在烏克蘭境內培植代理人，不僅成功策動克里米亞親俄武裝配合俄軍併吞半島，亦在戰爭初期期待烏克蘭內部親俄政黨或人士響應其號召。

相比之下，中國在臺灣雖無法直接扶植武裝代理人，但長期以來亦積極經營在台親中勢力充當其代理人角色，甚至有陸配代表頻頻發聲，引發代理人政爭。透過經濟利誘、統戰交流、媒體滲透等方式，中國在臺灣內部培養一批代言人，包含少數統派政黨、統戰團體，以及對中國市場高度依賴的商業與媒體人物。

這種代理人模式，使中國在不直接出面的情況下，也能從內部牽制臺灣的政治走向並削弱其抵抗意志與能力，並且對國際社會展現出錯誤的怯弱訊息。

軍演科目實際涵蓋心理戰

在臺灣正陷入選後政局調整、朝野博弈激烈的敏感時刻，中國藉由突如其來的軍事高壓，試圖引導臺灣社會朝有利於其統戰目標的方向發展。

中國操作「和平或戰爭」的選擇敘事，意圖影響臺灣民心走向。在軍演時機的拿捏上，也充分服務於這一敘事操作。2025年底臺灣政壇出現的政策爭論，例如：國防預算是否增列、對中政策是否調整，都成為心理戰瞄準的目標。

在此氛圍下，中國期望臺灣民意對執政者產生質疑：認為正是因為政府對抗、購買武器，才招致現在被軍事恫嚇的處境。如果這種論調蔓延，將直接削弱臺灣強化防衛的社會支持度，以及影響國防預算的正常推動。只要能延遲議案，就能延後臺灣獲取武器和強化國防的時程。

其次，透過軍演進一步撕裂臺灣內部共識、扶植親中敘事。軍演造成的緊張，使原本就存在的統獨與藍綠分歧更加尖銳。部分反對黨人士趁機質疑執政黨處理中國政策的方式，聲稱若由他們執政即可避免類似軍演發生，此舉其實變相為中國施壓找理由開脫。

中國在對台軍演的同時，也透過其在台代理人和話語影響力，對臺灣民心發動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如果臺灣社會因此出現「厭戰求和」的主流情緒，開始質疑甚至反對政府的防衛政策，無疑正中下懷。

削弱臺灣防衛意志本就是中共統戰的核心目標之一，當臺灣內部對自身防務投入產生動搖，甚至為了一時平靜而選擇妥協，臺灣將在未來潛在衝突中處於更加不利的姿態。

臺灣需要強化軍事上的應變能力，更需提升全民心理防線，以及識讀能力，拆穿中國操弄「和平偽命題」的企圖。早在「正義使命-2025」的軍事操作啟動之前，從交流到敘事的整體劇本，早已被納為整體演習的一部份。

誠如混合戰或是超軍事手段等理論所述：中國以軍事手段為基礎，但是真正的行動涵蓋是非軍事領域的社會、經濟以及心理層面，從對手內部產生作用，實現其政治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