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達文專欄：台美協議難得勝仗　民進黨要聰明跑壘回來得分

謝達文／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台美關稅談判的成功，無疑是賴政府上任以來最大的成就。在近兩年的國內政壇亂局下，行政團隊能打下的「勝仗」始終有限。這次，政府終於透過和美國政府的談判，不僅在政策層面有所斬獲，在政治層面也得到亮眼的實例，彷彿又印證了四年前「有政府會做事」的標語。

如果民進黨政府想要證明自己的眼界與能力遠遠不止於在立法院內外的紛紛擾擾，而是真的能夠為國家、為所有人做到一些什麼，這就是近兩年來最好的著力點。在此，與其陷入闢謠的泥淖，更重要的是找到正向的主軸，好好「定義」這次協商的意義：台灣現在需要什麼？為什麼這樣的協議符合台灣的需求？

具體而言，如果承諾對美投資被定位成一件壞事，那麼不管金額是2,500億還是5,000億都會被當成是壞事。同理，如果台積電赴美設廠沒有被看作有意義的「投資」，而是已先被定義成「敗家」、「削弱矽盾」的掏空之舉，這份協議聽起來就都會像是壞事，具體的金額、速度與進程同樣無關宏旨。爭辯數額比率是最大的陷阱，這也是英國脫歐公投後提供的一大教訓：當年，留歐派砲轟對手廣告不實，不該宣稱歐盟每週收取3億5千萬英鎊，反而讓話題都圍繞著「花了很多錢」，而非積極討論留歐的好處。比起辯論「總價碼」是這個天文數字抑或者是另一個更大的天文數字，更重要的問題是為什麼這整份協議是件好事──不是「沒那麼壞」，也不能只是「政府已經減少壞處」，而是「真的很好」、「而好處就在這裡」。

如果套用十五年前馬英九時代的類比：相對於馬政府的「開大門走大路」，台美貿易協議背後對國家需求的想像以什麼為主軸？相對於馬英九念茲在茲的「台中工具機賴老闆」，又有怎樣的案例可以進一步激發台灣社會的想像？

回顧馬英九第一任期如何主導經濟論述

用馬英九時期當作參考案例，可能聽來有些諷刺。一方面，和今日政府相比，馬英九想把台灣經貿和外交帶往相反方向──批評者會說，當年他之所以指控民進黨政府「鎖國」，目的不過是想把台灣「鎖進中國」。另一方面，馬英九今日也是一個破產的品牌，從批評者的角度來看，只能說所幸台灣人民當年及時看穿他的手腳。

但回顧當時，特別是他的第一任期，馬政府曾一度主導經濟問題上的論述，取得很多獨立選民的認可，甚至連淺綠選民都接受與中國經濟整合彷彿勢不可違，讓民進黨在2010年和2012年的選舉男以找到破口。甚至，明明所謂「兩岸同屬一中」在台灣毫無市場，但他還有辦法靠著打經濟牌，一併在政治上偷渡行銷所謂「九二共識」，一直到2012年選戰都還是加分議題。

而當時，也沒有多少人了解ECFA等對中協議的實體內容，遑論各種金額數字的細節。馬英九第一任期的成功之處在於找到一個論述主軸，定義了自己和對手的對立：「民進黨鎖國，台灣的門已經關很久了」，「人家都在跑百米，我們卻還在綁鞋帶」，「我們要開大門走大路」。接著，馬政府又動用了鮮明的形象，引導大眾的想像：「陸客」來台帶錢潮，台灣水果外銷，當然還有他不斷重複提及的「台中工具機賴老闆」如何受惠。

這一切服務的都是同一個敘事主軸：台灣面臨「開放vs鎖國」的選擇。那麼，回到此刻，我們必須問的是：現在台灣面臨的選擇是什麼，台美的關稅協議又為何是往正確的方向走？

這個問題可能必須分成「台積電」和「其他產業」回答。

台積電本來就需要向外擴廠：要順勢結盟，還是要打壞關係？

關於台積電及相關的整體半導體產業，一個最大的主軸可能是「拓展vs限制」、「積極vs『靠勢』」、「順勢結盟vs打壞關係」。重點不能只是「稱不上掏空」、「沒那麼負面」，而且還要積極重新定義，說明這是進一步拓展的表現。

換個方式來說：台積電本來就要擴張，現在幫全體國人做個順水人情，跟美國產業更緊密結盟，何樂而不為？這幾年來，因應國際上對晶片的需求持續暴增，台積電近年也同步繼續在高雄、台南、嘉義、台中陸續設廠。然而，就算不考慮關稅等挑戰，全部只在台灣建廠都顯然支應不及，而且也會太快用掉台灣太多的土地和水電。因此，台積電在拜登時期也早已開始增加在美投資，「國內持續投資、同步出國擴廠」是很合理的事。

所以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是要順勢結盟，藉著本來就需要的擴廠計畫，藉機和美國、和川普政府打下更好的關係？又或者，我們要當個守財奴，反過頭限制台積電的擴張範圍只能在台灣，妨礙台積電繼續維持龍頭地位的計畫，反而削弱台灣的地位？

畢竟，台積電赴美投資既是「本來就必要的擴廠投資」，如果同時又可以當「公關費」、「交際費」，是一兼兩顧的事。反而，如果死守著不讓台積電在美國增加那佔全體只有少少幾個百分點的產能，倒還可能得罪美國政府。短期內，這麼做的一大風險在於讓英特爾甚至三星等競爭對手有可乘之機，說服美國政府加緊與他們合作，讓他們更有辦法嘗試取代台積電。

就此而言，限制赴美擴廠只是「靠勢」、是假性的安逸，固守於台積電現在的地位，卻浪費自己的優勢，反而幫助了台積電的競爭對手，才更可能讓台灣的地位被取代。積極來說，赴美設廠有其積極意義，並非只是簽約的代價，而是利用拓展順帶結盟，反而讓台積電的龍頭地位更加穩固。本來，台積電真正可貴的就是技術，反倒是，如果生產面不足以讓美國政府、產業感到安心，才是真正浪費我們技術研發上的優勢。

話說回來，這當然是台積電也覺得必要的投資，能夠有助於他們鞏固龍頭的地位──否則，全台灣又有誰逼得了台積電這麼做呢？台積電的投資人、特別是外資投資人會允許嗎？川普一上任，魏哲家就赴美宣布千億的投資計畫，若非這有助於台積電的發展，又難道是他的愛國心爆棚嗎？

進一步來說，要支撐這樣的論述，政府也必須積極更新台灣社會關於「矽盾」、「護國神山」的固有想像，不能在只是建立在「晶片產能都在台灣」之上。事實上，美國各產業對晶片的需求如此龐大，在美國多生產一點晶片根本不算什麼，幾年內幾個百分點的產能成長並無法改變大局。現在反倒是美國政府還要積極幫台積電找土地、找工人、找人才──畢竟，台積電在亞利桑那擴廠的計劃即使還在第一階段，就已經馬上遇到缺工等瓶頸；也正是因為這些瓶頸，即使按照對美國建廠速度最樂觀的預估，美國的產業需求十年後依舊將仰賴台灣出產的晶片。連這個都要限制，誤以為這樣就能讓台積電立於不墜，才反而對台灣的安全才真正不利。

總而言之，台積電固然可以說是矽盾，但這並不是來自於「全部的晶片都在台灣，中國打來全世界就沒晶片用了」，而來自於「延續台積電的龍頭地位，證明跟台灣合作很有價值」──而後者需要讓台積電持續擴張產能，儘可能成長茁壯，也需要跟美國政府打好關係，不讓競爭對手有可乘之機。

從彰化的腳踏車鍊條老闆，再到雲林的毛豆農家

不過，台積電不能是論述的唯一內容，依然需要某種「台中工具機賴老闆」這類的人物出場，來激發台灣社會更廣泛的想像力，支撐另一項論述的主軸──「帶頭創造機會vs空轉消耗機會」，以及「解決問題vs抱怨問題」。

誠然，關於「台灣的經濟長怎麼樣」，台積電在近年來躍居集體想像的重心，在社會文化層面的重要性幾乎取代了先前的「中小企業」。又誠然，幾乎所有台灣人都知道台積電近年來股價成長驚人，帶動台股持續上漲。但隱藏在背後的，是台灣人也普遍知道自己「不是台積電」，而且身邊多數其他人也不是。台灣社會普遍敬重張忠謀，但沒有太多人覺得張忠謀賺錢等於所有人賺錢。這和前一個世代的「中小企業」畢竟不同：絕大多數台灣人身邊並沒有那麼多人受雇於台積電，而且也只是羨慕別人手上有好幾張台積電，充其量手上有幾股零股罷了。

所以，在論述上，台積電也不可能是經濟前景的全部。而從政策的角度來說，討論其他產業也是合理的：實際上，半導體相關產業的關稅一直都被美方另外處理，其他外銷產業才是這次關稅協議的核心受益者。

關於各產業原先如何受到美國關稅的衝擊，行政院已有做出盤點，並且整理成網站。說來巧合，但工具機、特別是中高階工具機再度成為影響最大的產業之一。依照行政院所提供的資料，台灣工具機產業有上千家、聘僱超過三萬人，而且有七成靠外銷。爭取到15%的關稅相當重要，因為台灣工具機的主要競爭國是日本和德國，而這兩個國家的工具機產業目前正是面對15%的輸美關稅。這一次的談判也爭取到15%的稅率，讓「台中工具機賴老闆」終於再度可以和日、德的對手站回同一個起跑點上競爭，對於留住客戶、避免美國客戶轉單至關重要。

同理，許多台灣人應該都還記得台灣是自行車王國，實際上，此刻也有近四萬名台灣人受雇於該產業。這包含腳踏車品牌捷安特和美利達，主要擅長高品質、高單價的腳踏車，也包含與之合作的近千家自行車零件企業，生產車座、鍊條、踏板、煞車等等。至今，自行車產業每年也有七成營收來自外銷，其中美國也是重要市場。本來，關稅每高一塊錢，反應到腳踏車售價，就都有可能抑制消費需求。何況，台灣出產的鏈條、踏板所面臨的關稅每多一個百分點，也都會削弱他們在美國售後與補修市場的競爭力。本來，台灣和主要競爭對手越南都面臨20%的關稅，而現在我們能夠單獨降低到15%，是提升了台灣企業的優勢。面對今年年末的地方選舉，在野黨可真的要讓「彰化的撥鏈器某老闆」、「台中的腳踏車架某老闆」看得到吃不到，只能繼續跟競爭對手一起繳納高關稅？

又比如，花卉依然是台灣相當值得驕傲的產業，但先前國際媒體《金融時報》報導關稅衝擊時，在台灣就是以台南後壁區的蝴蝶蘭種植作為案例：台灣許多蝴蝶蘭花農也都已成功外銷美國，但花卉畢竟不是生活必需品，所以關稅哪怕只要多一個百分點、哪怕在美國的售價只提高幾塊錢，就越有可能導致需求大降。何況，花卉產業的主要競爭對手荷蘭同樣本來是拿到15%的關稅，現在台灣也終於站回和對手同樣的起跑點。另外，花卉栽種和輸出畢竟涉及花期，不能大量囤貨，所以關稅的不穩定性持續，花農的一顆心就必須懸在那裡，沒辦法好好決定栽種的計畫，現在終於大局底定。現在，讓台南、台東和屏東的花農們不但有了公平競爭的機會，在價格上也更有競爭力，更可以放心好好為下一批的栽種和外銷做計劃，不必因為不確定性而「心懸心低」。

毛豆則是另一個有趣的案例，台灣其實也種植許多毛豆外銷。絕大多數台灣人可能沒有想過這個產業會受關稅衝擊，但聽到毛豆這項作物仍會感到相當親切。這裡的實際故事也不太一樣：台灣毛豆銷美的主要競爭對手是中國，而中國毛豆其實面對更高的關稅──但即使如此，毛豆業者也相當擔心中國毛豆因此改為低價傾銷日本，衝擊台灣毛豆在日本的銷路。在這樣的環境下，能夠守住毛豆銷美的市場，對農民來說也會安心許多。雲林和屏東這兩個縣市是毛豆的重要產地，無巧不巧也剛好是年末地方選舉值得關注的戰區，面對即將到來的立法院表決，這樣的案例也都值得強調。

從台中的工具機某老闆，到彰化的腳踏車零件某老闆，從台東的某蘭花花農，到雲林的某毛豆農家──這些人的身影，也有機會在台積電之外觸發人們的想像力，強化政府的論述，強化社會對這份協議的支持，甚至轉譯為個別選區壓力。當然，這也意味著比起爭辯投資的數額、比起局部的闢謠，更該凸顯這些產業的人們將如何受益，安排更多人聽見他們的聲音。這可能是透過廣告，可能是透過參訪行程，也可能是透過其他的宣傳方式。

政治經常是不只是關於「推出了什麼政策」，而是關於「定義當前的這項政策」，畫好重點，釐清敘事的主軸，主導話題的走向。在台積電和傳統產業的兩大戰線上，政府都有機會把重點帶離「是否真的花費好多錢」、「台灣會不會被掏空」，而更積極地界定這份協議的正面意義：「積極vs『靠勢』」，「帶頭創造機會vs空轉消耗機會」，「順勢結盟vs打壞關係」。

台美協議是重要的成就，也是政府近期難得的勝仗。不論在政策上還是在政治上，這場「關稅協議定義之戰」都將形塑台灣接下來的走向。套用棒球的比喻：球已經成功打到外野深處了，但要真的打回分數才能贏得比賽──接下來，就是要怎麼聰明跑壘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