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選文：辦報紙的人，判了20年

李宇琛／本文摘自微信公众号-李御尘

2026年2月9日上午10點，西九龍法院。

78歲的老人身穿白色外套，戴著黑色眼鏡，被帶入法庭。就座前，他雙手合十，向公眾席微笑。妻子在旁聽席上揮手回應。

十分鐘後，法官宣讀判決：

監禁20年。

老人點頭，臉上依然保持微笑。公眾席傳來哭泣聲。

他被控三項罪名。

用更直白的話說：辦了一份報紙，發表了一些文章，接受了一些外媒採訪，見了一些外國政客。

法庭的判詞長達47頁。核心內容是：他是「幕後主腦和推動者」。

法庭認定，他通過那份報紙這個平臺，發表了161篇涉案文章，時間跨度從2019年4月到2021年6月報紙停刊。

最終刑期：20年。

他今年78歲。如果刑期執行完畢，將在98歲時出獄。

他的女兒說，過去五年，父親的健康狀況急劇惡化。如果刑期執行，「他將在獄中離世」。

他的兒子說，這個判決對全家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

同案被判的還有六名報社高層。

行政總裁：6年9個月。

副社長：7年。

總編輯：10年。

執行總編輯：10年。

英文版執行總編輯：10年。

社論主筆：7年3個月。

在這些被告中，只有他不認罪。其餘人全部認罪，其中五人出庭指證他。

法庭對擔任從犯證人的五人給予了額外減刑。

而三名沒有擔任從犯證人的被告——只獲得認罪可得的慣常三分之一刑期扣減，每人刑期10年。

10年，是法律規定的最低刑罰。

換句話說，配合指證老闆，可以少判幾年。不配合，就是最低10年起步。

案件於2023年12月開審，審訊歷時156天，由三名指定法官審理。沒有陪審團。

他原本想聘請英國律師來替他辯護。高院首席法官批准了這一請求。但律政司不服，上訴至終審法院。

終審法院駁回了律政司的上訴。

然後，政府提請釋法。

2022年12月，釋法通過：當海外律師能否參與此類案件存在爭議時，法院應向行政長官取得證明書。

那位英國律師最終沒能來。

在法庭旁聽的還有一位報社前員工。她認識多名被告。

她說，老人的刑期「差不多等於終身監禁」。

她說，各人刑期「超乎想像的重」——尤其是三名「角色不關鍵」、但沒擔任從犯證人的員工，被判處10年。

「大家也會問：為何會這樣？」

她說自己感到「委屈」、「不公道」、「不明解」。因為各被告只是從事專業的傳媒工作。

「法是有一個範圍，但他用了最重的情況。」

記者協會前主席形容判刑結果「相當令人失望和沮喪」。

他說，媒體的自我審查現象日益嚴重。從今天的判決來看，記者們會意識到，

與「政府不喜歡的人」共事，可能會讓自己面臨十年監禁。

他問了一個問題：年輕人還願意加入這個行業嗎？

那份報紙1995年創辦。

它以批評政府著稱。它是銷量最高的報紙之一。

2021年6月，報紙被迫停刊。編輯部被搜查，主筆被逮捕，資產被凍結。

創刊26年，停刊那天賣出100萬份。

從停刊到判刑，又是五年。

宣判當天淩晨4點40分，一名排隊等候旁聽的女子被警方帶走。

原因是：她身上掛著一個那份報紙的鑰匙扣。

報紙已經停刊五年了。但它的鑰匙扣，依然是危險的符號。

散庭後，老人的妻子在庭外哭泣。有公眾人士互相擁抱，說「無辦法」。

老人本人在宣判後平靜離開法庭，臉上幾乎沒有表情。

只有英文版執行總編輯試圖停留片刻，與旁聽席上的公眾進行眼神交流。

他的刑期是10年。因為他沒有指證老闆。

他1947年出生於廣東。12歲時，偷渡到了那座城市。

據他自傳記載，在廣州火車站，一個陌生人給了他一塊巧克力。那是他第一次嘗到巧克力的味道。他後來說，那個味道就是「自由的味道」。

他在製衣廠打工，從童工做起，最終創辦了自己的服裝品牌。後來，他創辦了那份報紙。再後來，他被捕了。

現在，他78歲，要在監獄裡再待20年。

辦報紙的人，判了20年。

寫評論的人，判了7年。

當總編輯的人，判了10年。

不肯指證老闆的人，判了10年。

帶報紙鑰匙扣的人，被帶走了。

這就是2026年。

李宇琛的文立於塵

寫於2026年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