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不對稱封鎖給台灣的啟示

湯名暉／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在全球貿易與能源供應鏈高度互賴的當代，海洋公地（Maritime Commons）的安全與暢通向來被視為國際自由秩序的基石。然而，二月底爆發的美伊戰爭，正在挑戰傳統的海上安全規則。

美國與以色列聯軍成功發起斬首行動，於一日內消滅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及多名高層身亡；作為報復，伊朗隨即宣布全面封鎖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咽喉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無差別的影響全球經濟與市場。

此次美伊戰爭展現的創新性，不僅在於美國展現的資訊優勢與全域性打擊能力。從不對稱的思維來看，伊朗及其代理人網絡，實行低成本的報復行為，打擊全球航運體系的與海上保險機制，以及拉下全球的經濟焦土戰，以此逼迫華府在制裁與停火上讓步。

對於位處印太地緣政治斷層線核心，高達97%的能源仰賴海運進口的台灣而言，荷姆茲海峽危機正在為台灣提供的危機預演的警示。當前台灣的能源高度依賴進口的液化天然氣，如果中國謀劃對台灣船隻實行干擾或隔離（Quarantine）措施，其所引發的經濟效應將遠比現今的情勢還為嚴重。

一、不對稱海上拒止的典範轉移

傳統的海上封鎖依賴龐大的正規海軍主力艦隊，或實施全面性的水面佈雷。然而，伊朗及其代理人的行動正在顛覆傳統框架，展示無須制海權、僅靠廉價手段即可達成實質癱瘓的戰略。在過去的紅海危機，胡塞武裝已證明其具備以低成本的不對稱手段，消耗西方海軍昂貴防空飛彈的能力。

如今在美伊戰爭，伊朗革命衛隊將「胡塞模式」直接移植並擴大應用於荷姆茲海峽，見證者無人機以及裝載炸藥的民船，成為地區船隻的惡夢。即便美軍具備壓倒性優勢，甚至在開戰初期便擊沉伊朗海軍船艦並摧毀軍港，仍無法確保能完全控制海峽地區。

根據美國中央司令部在3月11日提出的警告，伊朗正利用荷姆茲海峽沿岸的民用港口作為軍事行動基地，部署無人機與反艦飛彈網絡來威脅國際航運。這種將軍事打擊力量隱藏於民用基礎設施之中的作法，正是複製於胡賽武裝，不僅模糊交戰規則，更使得美軍無法輕易實施全面性轟炸，使得伊朗能維持「持續性不確定」的戰略威嚇。

伊朗的行動模式不僅限於干擾航道，攻擊的範圍與對象更擴展至能源基礎設施。伊朗的無人機與飛彈襲擊了卡達的拉斯拉凡（Ras Laffan）等工業重鎮，迫使卡達能源公司（Qatar Energy）緊急停止液化天然氣生產，當地也有台灣中油的設施。同時，沙烏地阿拉伯的拉斯坦努拉（Ras Tanura）煉油設施也因攔截殘骸引發火災而被迫關閉。

二、「精算封鎖」 癱瘓保險與海運市場

比起物理破壞，伊朗更棘手之處，在於他們深刻理解現代航運的資本主義邏輯，透過推升風險成本，達成經濟層面的「精算封鎖」（Actuarial Blockade）。伊朗將不對稱作戰擴及在戰場之外的領域，甚至挾全球經濟與市場為質，不惜以焦土策略干擾到其他非參戰方，進而憑藉市場恐慌轉嫁壓力予美國和以色列。

現代跨國商船行經衝突熱點必須投保兵險，隨著美伊衝突白熱化，國際運輸工人聯盟（ITF）與主導倫敦保險市場的聯合談判小組（JWC），正式將荷姆茲海峽及周邊水域劃定為「高風險區域」。

保險費率應勢而漲，針對特定航次的兵險附加保費，甚至高達船隻總價值的1%至2%。對於造價超過兩億美元、載滿高價值貨物的巨型液化石油氣載運船而言，單趟航程將額外增加數百萬美元的費用，將使得該航線無法獲得商業利益。

全球性商業資本的避險心理發酵，進一步導致跨國航運業者停航。根據3月第一週的航運情報追蹤，荷姆茲海峽的商船通行量在戰爭爆發後瞬間崩跌超過80%；其中，液化天然氣載運船的通行紀錄甚至直接歸零，超過兩百艘商船被迫錨泊在海峽外的安全水域觀望。

目前業界暫時的看法是，即使美軍艦隊就在附近，只要有極微小的機率遭到漏網的無人機擊中，其損失將遠大於停航。伊朗即使是陷入無艦隊的狀態，只要還具備可信的武裝威脅，便能導致保險費率暴增與船東拒駛，便能達成實質的航運癱瘓。

三、中東危機對台灣能源生命線的戰略投射

將視角拉回印太地區，當前的荷姆茲海峽危機，正是給予台灣能源供應鏈最真實的警示。台灣天然氣業者的法定安全存量，在 2025 年僅有 11 天，2027 年的目標也僅不過是14 天，在面對遠洋航線中斷時，猶如杯水車薪。

台灣缺乏專屬的龐大液化天然氣船隊，絕大多數進口依賴外籍航商承攬運送，若遭遇地緣政治風險，或是威權軸心指使代理人，容易陷入遠端挾持的困境。目前的荷姆茲海峽，正遭遇卡達的液化天然氣生產中斷，且航運通行量為零的現實。

倘若伊朗與其代理人接受中國暗地委託，甚至運用影子艦隊，針對開往台灣，或被視為美國盟友的船隻進行騷擾，或是以海上民兵施行灰色地帶行動，將造成船公司與保險公司引用合約的「不可抗力條款」，拒絕行駛進入危險水域，或是擱置來自台灣的委託。

台灣握有充足外匯，但也無法確保業者願意「富貴險中求」，籌措自有的運輸艦對應列為考量。然而，台灣的海軍並未具備遠洋護航的實際經驗，若未能取得美國或其他盟邦的協助，也未必能保護船隊，屆時將遭逢的將是勒頸式的國安危機。

四、盟邦的意願與私人武裝保全

面對遠洋能源生命線遭受威脅，台灣必然得依靠盟邦的協助，難以依賴一己之力保證從波斯灣到台灣的航行安全。但是從現況來看，儘管美國重申將確保航行自由，但在面對國際航運界要求為商船提供一對一護航的殷切期盼時，美國海軍卻以風險過高、防空資源耗損過大為由，正式拒絕護航的請求。

目前美軍逐漸面臨戰略過載（Strategic Overstretch），現已出動搭載60kw雷射太陽神(HELIOS)系統的「普雷貝爾號」（USS Preble, DDG 88），因應來自伊朗的無人機與飛彈威脅，但是也未必能為美軍提供絕對的防護。

從現實來看，將安全防護「外包」給市場機制成為務實選項，並且有進一步發展的空間。台灣早於2013年修正《航業法》，允許商船在境外聘請私人海事保全公司(Private Maritime Security Companies)登船防衛 。

然而，面對特定國家或代理人的無人機威脅，傳統配備步槍的私人海事保全公司已不敷使用，目前業界正在經歷向反無人機（C-UAS）領域的技術革命。例如：Ambrey 被 Ocean Infinity 收購後積極整合無人水面載具；澳洲EOS公司則收購 MARSS，推出基於AI驅動的NiDAR雷達與非動能干擾系統。

聘請具備反無人機能力的私人海事保全公司護航，額外面臨著設備極限與法律風險，液化天然氣船隻的高易燃性，使得傳統動能武器攔截極度危險，必須依賴電子干擾；私人海事保全公司若主動擊落具備國家背景的無人機，在國際法上可能喪失平民豁免權。儘管如此，這仍是台灣在惡劣地緣環境下提高商船存活率的必要選項，或者更進一步，透過政策鼓勵台灣的保全業者升級與轉型。

五、威權軸心的連動與行動升級

從荷姆茲海峽的無人機焦土戰到台海的海警隔離，當代海上衝突的範圍已融合無人科技、市場心理，與保險精算等領域。美伊戰爭的現實無情地證明，弱勢方能利用全球貿易脆弱性發揮強大槓桿，而中國亦有可能將這套邏輯套用於台海。

更何況在這次的戰爭可以清晰發現，中國、俄羅斯與伊朗「威權軸心」的戰略協作正在升級。中國在紅海與荷姆茲危機中精準扮演「搭便車者」，不僅未受攻擊，反而因為豁免而大發利市，承攬其他公司的天然氣運輸業務，藉由轉運謀利。

更具災難性的是「水平升級」，若台海爆發危機，北京極可能暗中策動伊朗，或是其代理人在中東同步製造混亂，指向性的對付台灣的船隻，造成台灣天然氣在運輸的源頭便遭遇困難。如果美國未能介入，台灣當前的海軍能力自然是鞭長莫及，中國若進一步勸誘他國拒絕承攬天然氣運輸業務，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中國若欲迫使台灣屈服，無需發動代價極高的兩棲登陸，只需仿效伊朗的模式，策動第三方作為代理人在海上騷擾台灣船隻，或是在特定海域針對承攬船隻，便能不時影響台灣的政經情勢。

面對潛在的危機，台灣應當未雨綢繆，可能被威脅的不只是能源，稀土礦產或是其他戰略資源都可在清單之列：

1. 提升存量與地下化：加速建設新接收站，並且建立地下化的設施。同時務實評估維持綠能與小型核並存的對沖計畫。

2. 遠洋護航訓練與海事保全公司：建立海軍的遠洋護航訓練機制，並且與具備先進反無人機能力的私人海事保全公司建立合作，不限於能源和礦產，保護具備戰略價值任務的船隻。

3. 國家及運輸與擔保機制：建立專屬的液化天然氣船隊，研擬「國家最終保險擔保機制」，由政府承擔超額戰區險，降低承攬業者的顧慮 。

4. 建立跨國海域安全與航運機制：積極融入國際海洋態勢感知（MDA）網絡，與美、日、澳等國共同合作天然氣與海運的轉運聯盟，分散北京施壓或打擊的目標，增加其行動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