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花開的春天 ── 一個服貿過關的台灣（七之六）

陳廷豪／318太陽花學運參與者，全文經作者同意轉載，原文連結

〈第六章　二〇二六年的台北〉

「這座城市還在，但它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座城市了。」

二〇二六年的台北長什麼樣子？

維寧有時候覺得，它像是一座被施了咒語的城市。建築還是那些建築，街道還是那些街道，但街道上流動的氣息變了。

信義區的百貨公司一樓，過去擺的是LV和Gucci的櫃位，現在有一半換成了中國品牌。不是因為台灣人突然愛上了中國品牌，而是因為這些品牌的母公司同時也是百貨公司的大股東，所以櫃位是「內部安排」的。

書店少了很多。誠品在二〇二四年關掉了最後一家直營門市。不是因為沒有人讀書──而是因為出版業的自我審查已經嚴重到了一個地步，書架上剩下的書都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軟體動物，看起來完整，但已經站不直了。

台大的校園裡，社會系已經合併進了「兩岸發展研究學院」。維寧的母系不復存在。圖書館的社會運動典藏室被「優化」了，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八日的相關資料全部被移到了一個需要特殊權限才能進入的閉架區。

「三一八事件」在官方的歷史教科書裡只有半頁的篇幅，被描述為「受到境外勢力煽動的非法集會」。

……

經濟的體感更直接。

維寧住在永和的一間老公寓裡。這間公寓是他母親留給他的，房貸在二〇二三年就還清了，但房價也已經跌了三成。不是因為台灣的房市泡沫破裂，而是因為整個經濟失去了成長的引擎。

他的鄰居們一個接一個搬走了。有些去了中國──那邊雖然也不好，但至少人民幣計價的薪水數字看起來大一些。有些去了東南亞──越南和菲律賓的電子業正在蓬勃發展，需要大量台灣的中階工程師。

維寧有時候在想，台灣最好的出口商品，已經從晶片變成了人。

他自己接一些翻譯和文案的零工過活。收入不穩定，但至少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至少在他還能用VPN翻牆讀到國際新聞。

上個月，NCC宣布了新的網路管理辦法，要求所有VPN服務商必須在台灣設立伺服器並配合「內容過濾」。這項政策的官方理由是「維護網路安全」，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在學對岸的那一套。

咖啡漲到了一杯兩百塊。便當漲到了一百五。基本工資三年沒調。物價在漲，薪水在縮，而最讓人窒息的是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你不知道哪條線不能踩，因為那條線一直在移動。

上個禮拜，維寧在臉書上轉發了一篇討論台灣經濟困境的文章。文章本身並不激進，只是用數據分析了台灣對中國出口依賴度攀升到55%的結構性風險。

但半小時後，他的帳號被「因違反社群守則」暫時限制了功能。

他甚至不確定是誰限制的──是臉書的演算法，還是，某個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