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神之名　川普的十字軍之戰招來教宗譴責

鄭傑憶／旅居義大利社會學博士，個人網頁：地中海豔陽

身為第一位出生在美國的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避免與川普正面交鋒。從無差別的大規模搜捕移民到威脅以武力奪取格陵蘭，從俄烏戰爭到處理加薩問題的「和平委員會」，從抓捕委內瑞拉的馬杜羅到人工智慧的迅猛發展，教宗始終以委婉抽象的語言表達不同的立場。直到在伊朗的「史詩之怒」，迅速點燃梵蒂岡與川普政府之間悶燒已久的摩擦。

施壓梵蒂岡向白宮政策看齊

當川普宣稱將消滅伊朗文明，良十四世直言威脅伊朗全體人民是「不可接受」。對批評的憤怒之外，時時渴求目光焦點的川普似乎更難以接受，教宗一發言立即引來全球矚目，激烈反擊「教宗的外交軟弱，沒有我，他當不上教宗。」良十四世在前往非洲的飛機上以他一貫的平和的語氣回答：「我不怕川普政府，我不怕高聲宣揚福音，我認為福音不該被濫用，我將繼續說出反戰的言語。」

川普政府對梵蒂岡的不滿已經在檯面下醞釀多時，今年一月，戰爭部政策次長柯伯吉（Elbridge Colby）在五角大廈與即將卸任的教廷駐美大使皮耶（Christophe Pierre）會晤，希望梵蒂岡貼近華府政策。教廷雖否認會議中有人提出中古世紀在法國國王的壓力下，教宗被迫離開羅馬並遷往亞維農（Avignon）的歷史事件，引射當今美國可以對梵蒂岡施展的影響力，但承認這場會議氣氛緊張，甚至出現「霸凌」的語氣。

讓美國再度偉大的救世主

對羅馬天主教會的不滿是清教徒遠走北美，促成美國誕生的原因之一，250年來，美國總統與教宗的關係緊張並不罕見，但第二任川普有其獨到之處，帶著濃厚的「天啟」色彩挑戰天主教的權威。他在競選期間歷經槍擊大難不死後，更相信神救了自己一命賦予他拯救美國的使命，也相信神支持在伊朗的戰爭。

儘管他稱不上是虔誠的教徒，但一些福音教派相信他是神揀選的彌賽亞，一名牧師在白宮復活節的禱告比擬他是聖經中的以斯帖（Esther），一名來自當今伊朗、拯救猶太人的波斯女性。白宮的信仰辦公室資深顧問凱恩（Paula White Cain）更直接了當影射川普是耶穌，兩人都一樣遭受背叛、被捕，面臨不當的指控。

在崇拜者的造神運動下，川普為自己加冕，與良十四世針鋒相對後，他在社群媒體「真相」（Truth）貼出自己猶如耶穌基督以神蹟醫治病人的AI合成圖，這幅連福音教派保守人士都批評是「褻瀆」的圖片很快撤下，但證明了，川普狂傲自大的想像已經凌駕當全地球最有權勢的人，而是當「神」。自以為是神的川普，有著嚮往十字軍的戰爭部長。

嚮往十字軍的戰爭部長

「耶穌不垂聽開戰者的祈禱，因為你們的手沾染滿了鮮血。」教宗良十四世在復活節前的聖枝主日彌撒的這段話提醒好戰者不要「以神之名」行屠殺之實，他沒有點名是誰，可能是入侵烏克蘭的俄國總統普丁；可能是將加薩走廊夷為平地後，正在征服黎巴嫩南方領土的以色列總統納坦雅胡。

不過，美國自行對號入座，白宮發言人李威特（Karoline Leavitt）在回答記者有關教宗言論的提問時表示，「美國立基於猶太基督宗教價值觀，許多軍人感激三軍統帥和政府成員的祈禱，為軍人祈禱是高尚的舉動，並無不妥。」

為保家衛國的軍人祈禱的確沒有不妥，而且美國的誕生源自對宗教自由的追求，建國250年來，宗教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美軍也安排隨行的神職人員作為軍人的精神支柱，安撫每天與死亡搏鬥的心靈，陪伴殉職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宗教儀式安詳離世。

川普將國防部改名為戰爭部，曾在伊拉克服兵役，後來擔任電視主播的赫格塞思（Pete Hegseth）當上第一位戰爭部長後，多次引用聖經為在伊朗的戰爭祈禱。3月26日，他在五角大廈每月固定舉辦的祈禱會上說：「求祢賜予他們決策的智慧，面對考驗的毅力和堅不可摧的團結，對於那些不值得憐憫的人施展壓倒性的武力。」他接著引用舊約中大衛向神祈禱的「詩篇」：「我追趕仇敵直到追上，不消滅他們決不回頭。」不久前，他引用同樣的篇章祈禱：「上主，我的磐石，他教我的手能鬥，教我的指能戰。」

赫格塞思挑選了殺氣騰騰的聖經片段為伊朗的戰爭背書，但同樣在「詩篇」裡，神也有和平的一面，「祂消滅戰爭，斷弓毀矛，燒甲焚盔，你們要停手！」大衛也說了，「我仍然為迫害我的人祈求。」在卷帙浩繁的聖經裡，好戰者可以找到好戰的詞句，和平者可以找到和平的字眼，赫格塞思選擇了前者。更深層的問題在於，他不是祈禱正義，而是引述聖經為美國開啟的戰爭背書，背離作為基督宗教核心的愛與和平。

在川普的決策核心裡，赫格塞思是對伊朗的主戰派，他的福音派信仰讓這場戰爭染上了宗教色彩。歷經酗酒和婚姻失敗後，福音教派的洗禮為他帶來新生，他追隨的牧師威爾森（Douglas Wilson）自稱是基督宗教民族主義者（Christian nationalist），反對性別平權並呼籲剝奪女性的投票權，認為伊斯蘭信徒不該從事公職，最好自行離開美國，他還希望建立美國神權政體。赫格塞思更是迷戀對抗穆斯林的十字軍，他在2020年寫的一本書叫做《美國的十字軍》（American Crusade），他身上有象徵十字軍的耶路撒冷十字架刺青，另一個刺青則寫著十字軍呼喊的拉丁文口號：「神的旨意」（Deus Vult）。

在美國強大的武力之下，伊朗尚未如川普所言「被打回石器時代」，但他已經讓美國倒退七百年，彷彿回到歐洲黑暗的中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