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狼暫歇──中國外交從咆哮到微笑的戰略調整

吳奕軍／鉅石智庫創辦人，曾任網路與投資高管

近六年來，中國外交經歷一場明顯且戲劇性的轉變。從2019年興起的「戰狼外交」高峰，到2024年「攻擊性」降至六年最低，持續至今。北京的外交辭令似乎從「咆哮」轉向「微笑」。這不僅是外交語言風格的調整，更顯示在地緣政治與經濟壓力下，中共當局重新校準外交戰略。

所謂戰狼外交可追溯到2019年七月，隨後因爲武漢肺炎疫情溯源爭議、中美貿易戰而惡化。根據《經濟學人》發布的「戰狼指數」分析，中國外交部發言的攻擊性分數從2018年的低於0.3，飆升至2021年五月超過0.45。

所謂《經濟學人》戰狼指數是量化中國外交攻擊性的工具，AI分析約1.6萬則中國外交部發言，識別具攻擊性、對抗性語氣。但是該指數僅反映外交辭令層面，未能反映外交決策的實際影響力。

中國戰狼外交時期的典型特徵包括：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等人在推特上直接強硬回擊批評；對澳洲、歐盟等國發出威脅性言論；持續以對抗模式處理與美國的摩擦；背離鄧小平以來「韜光養晦」的外交基調。

然而，戰狼外交未能改善中國國際處境，反而導致與澳洲關係惡化、全球對中國公眾輿論惡化，「外交自焚」效應浮現。

經濟放緩：中國外交辭令調整的核心驅動力

自2022年年中起，戰狼指數開始穩定下降；到2024年初已降至六年來最低，2025年初「友善程度」終於回到約六年前的水準。《經濟學人》當時認為中國戰狼外交「幾乎肯定已經退潮」，北京「收起利爪，以微笑代替咆哮」。

經濟因素是主要驅動力。中國成長放緩、房地產危機、消費者信心萎靡、通縮壓力等挑戰急遽惡化，北京終究不想嚇跑商業夥伴，將外交與經濟復甦之目標對接。在經濟前景不確定時，過度的外交對抗恐怕嚇跑外國投資與技術，與中國現代化之需求背道而馳。然而北京依然採取「言詞較溫和、行動更強硬」的雙軌策略。

國際社會對中國外交形象轉變的反應複雜且謹慎。英國牛津大學研究指出，中國外交轉向更為包容與合作，但主要是受經濟挑戰所驅動，而非改變政治意識形態。

澳洲、歐盟對中國所謂「高水平開放」的承諾也依舊抱持懷疑；印太國家對中國軍事擴張的警惕也從未放鬆。多數發達國家仍將北京的「微笑」視為一種權宜之計，而非真誠的改弦易轍。戰狼外交留下的長期污名與信任赤字，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彌補。

除了核心的經濟考量外，當前更有三大關鍵因素，正集體抑制中國外交的侵略性。

首先是國際制衡的強大壓力：過去多年戰狼外交的橫衝直撞，反向促成了美、日、澳、印等國「四方安全對話」（QUAD）及「澳美英三邊安全夥伴關係」（AUKUS）等軍事聯盟的深化，印太國家對「中國威脅論」的警惕達到冷戰後的高峰。北京意識到，繼續蠻幹的政經成本已高到無法承受，被迫選擇戰術性收斂。

其次是地緣政治風險的現實考量：中共當局心知肚明，自身在半導體等關鍵核心技術與綜合國力上，與西方先進國家仍存在不小落差。若持續展現戰狼姿態，只會加速西方陣營「去風險」（De-risking）與重組供應鏈，進一步讓中國孤立。因此，維持一個表面上和平的國際環境，是中國內部「維穩」的救命稻草。

其三則是涉外官僚體系的整肅與微調：中共政權被認可性奠基於「改善人民生活水準」的政績，其實戰狼外交主要目標受眾是「國內觀眾」，也就是要演給國人看的，最終目的得回歸到穩住共產黨政權。當經濟成績受到嚴厲挑戰，外交辭令必須讓步。過往靠著「戰狼式」偏激言論博取眼球、晉升順位的投機官員（如趙立堅等）已經淡出外交第一線，顯示北京高層意識到盲目的民族主義外交只會作繭自縛。如今中國外交系統正試圖重塑某種「大國戰略定力」的假象。

披著羊皮的「微整形戰狼」

這場「從咆哮到微笑」的轉變，本質上是戰術性的退卻，而非戰略性的轉向。當前中國的「微笑外交」，更像是披著羊皮的「微整形戰狼」。國際社會在經歷了數年的外交亂象洗禮後，已具備了更強的免疫力與洞察力。北京若無法在南海、台海及人權等核心議題上展現結構性誠意，這場精心包裝的「微笑秀」，終究難以掩蓋其日益擴大的國際信任赤字。

中國調整「言詞較溫和、行動更強硬」雙軌策略，成效分化明顯。中國在外交辭令溫和化方面相對成功，戰狼指數降至六年最低，但是多數國家仍對中國保持懷疑態度。此外，核心議題並未改變，中共對台灣、南海問題仍然強硬；在全球南方維持影響力，但西方國家提高警覺。簡而言之，經過幾年折騰，中國整體戰略仍然無法改變國際秩序，反而讓國際社會升高對中共之警戒。

戰狼外交的退潮，是中國在經濟放緩、國際制衡、地緣政治風險、國內政治穩定等多重壓力下的策略性調整，其外交理念並未改變。北京只是在外交語言上稍微喘息，以圖換取經濟發展空間。

未來中國在外交辭令上可能更溫和，但在台灣、南海等核心議題上的行動仍將強硬。本質可說是「溫和只是表象，戰略意圖未變。」中國將持續在開放合作與強硬民族主義之間調整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