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軍事研究者
俄烏戰爭來到了第4年,原本幾乎僵持不動的戰線,在近日有了一些變化,烏軍接連收復失土,雖然規模並不大,但已慢慢扭轉戰局。關鍵的原因在於烏軍運用無人機的戰術越來越成熟,除了多次攻擊莫斯科與聖彼得堡等大城市,給予俄羅斯政府更大的壓力,也成功破壞戰線後方的俄軍補給線,使前線的俄軍部隊陷入彈藥、油料與糧食短缺的不利情勢,難以持續作戰。這種戰術讓人想起俄烏戰爭一開始時,俄軍兵分多路包圍烏克蘭首都基輔,卻難以跨雷池一步,大批裝甲車隊擠在公路上的畫面。當時無人機戰術雖然還沒有出現,但烏軍巧妙的利用特種部隊、北約提供的情報與敵後游擊隊,不斷摧毀俄軍的補給車隊,導致俄軍難以推進,最後成功守住基輔。兩者的戰術其實非常類似,都是以切斷敵方補給線的方式贏得勝利,再次說明了補給線的重要性。
解放軍侵台亟需建立一條橫越海峽的補給線
台灣一直希望能從俄烏戰爭中學到經驗,除了大舉採購無人機與無人艇,也開始研究烏軍在戰場上的各種戰術。這種切斷敵方補給線的作戰手法,非常值得國軍借鑑,因為台灣擁有一個烏克蘭沒有的優勢,那就是台灣海峽這個天險。相較於烏克蘭與俄羅斯國土直接接壤,毫無天然阻隔,讓俄軍能長驅直入,台灣海峽隔絕兩岸,讓中國想要武力犯台的難度高上數倍。除了搶灘登陸極其危險,又容易失敗,即使解放軍能成功佔領灘頭堡,如何建立一條橫越海峽的補給線,將各種作戰物資源源不斷送上岸,也是個非常困難的考驗。這當中除了有地形、氣候的因素外,台灣也一定會伺機反擊,摧毀這條海上補給線。只是過去國軍的演習多半聚焦在反登陸作戰,較少思考在國土防衛作戰階段,於海上截擊敵軍,這是較為可惜的一點,或許能做為未來強化的方向。
先以地形來說,台灣西部海岸多為鬆軟的泥灘,本就不易進行兩棲登陸,又缺乏優良港口。現有的幾個大型港口,早就被國軍的砲兵與多管火箭部隊標定,萬一有落入敵方手中的風險,一定會先自行破壞,以避免成為敵方入侵的破口。中國也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近年來不斷興建擁有大型跳板與助鋤的特種駁船,並且可以多艘首尾串聯,讓裝甲車能從大型民用滾裝渡輪,直接開上跳板,避開鬆軟的海灘,駛上灘頭附近的硬質地面或公路。這除了可以用來協助登陸,更像是一種臨時碼頭,能在無法佔領台灣港口的情況下,充作緊急補給碼頭。過去許多軍事專家都認為,這種特種駁船所組成的跳板,脆弱又容易受到攻擊,在進行兩棲登陸時,能發揮的功效有限。但如果這是一種臨時碼頭,會在中國掌握空優與建立灘頭堡以後才搭建,那存活率就會高很多。
台灣的反制之道,或許是充份利用西部海灘的特性,使這種特種駁船根本無立足之地。眾所皆知,這種在潮間帶的泥灘極為鬆軟,即使是少數的沙質海灘,也一直面臨潮水淘空的問題。每隔幾年,都會發生民眾到海邊遊玩,因為不熟悉海灘狀況,踩到太過鬆軟的泥灘或沙灘,而不幸滅頂的憾事。甚至有些還是因為進行工程,在怪手進行挖掘後,沒有妥善回填,潮水來回多次後,逐次填入極為鬆軟的沙土,形成宛如流沙的死亡陷阱。由於這種危險性,國軍為了檢整各個紅色海灘的情況,確認沙灘強度是否足以支撐裝甲車重量,還曾派遣AAV-7兩棲突擊車試登過一遍。那反向思考,如果台灣在面臨入侵威脅時,僱用可在海灘上施工的怪手,把紅色海灘大範圍挖鬆,這不只能讓中國的水陸裝甲車難以上岸,也可以讓那些特種駁船無法在沙灘上建立臨時碼頭。
以氣候來說,台灣夏季常有颱風侵襲,冬季又有強勁的東北季。一整年中,適合渡海作戰的時間,只有春季的5月至6月左右,颱風季來臨之前,或是颱風季結束後的9月至10月間,東北季風還沒有開始肆虐之前。近年來中國都是在這兩個時段,發動對台軍演,就可知道解放軍對這種氣候限制非常瞭解,在訓練時已列入考量。美國太平洋司令部陸軍司令克拉克(Ronald Clark)也公開表示,美軍的棧道行動(Operation Pathways)與各國進行聯合演習,主要是要防範中國武力犯台,同樣集中在這兩個時間點進行。這清楚說明戰事如果沒有很快結束,入侵台灣的部隊,馬上就會面臨補給線因天候問題,隨時中斷的巨大風險。特別是在颱風季,強烈的外圍環流可能籠罩整個台灣,不只讓運輸機與船艦無法橫渡台灣海峽,連戰機都難以跨海提供空中火力支援。
颱風季與東北季風對台灣有利
然而台灣的西部平原,受到中央山脈的保護,即使海上狂風暴雨,地面受影響的程度卻較小。甚至可以這麼說,即使大風大雨,在地面上仍可自由活動,台灣人應該都很習慣在颱風天,冒著風雨去上班上課。這也代表一旦進入颱風季與東北季風來襲的季節,天候就會轉而對國軍有利,解放軍將面臨空中火力支援不時中斷與後勤補給不易的困境。因此中國如果要武力犯台,一定會選在天候對解放軍有利時,但台灣只要能堅守一段時間,待天候轉而對地面守軍有利,就能在特定的時間點,利用颱風與東北季風來抵消解放軍的部份優勢。只是過去國軍的訓練與演習,並未特別強調這樣的作戰模式,反而為了安全,也一樣儘量避免在天候不佳時,讓部隊離開營區活動。或許國軍應該開始考慮製定一個標準,在安全的前題下,讓部隊適應在天候不佳時進行操演。
除了地形與氣候,國軍要如何利用現有的裝備與武器,破壞敵方的補給線,也是很重要的關鍵。為了反制中國快速增長的海上艦隊,台灣選擇自製與外購岸置型反艦飛彈。自製的改良型雄風二型反艦飛彈、雄風三型超音速反艦飛彈、增程型雄風三型超音速反艦飛彈,加起來就有超過1000枚。再加上從美國採購的魚叉反艦飛彈也有400枚,海軍將擁有1400枚的岸置型反艦飛彈,都交由7月新編成的濱海作戰指揮部運用。然而在國軍傳統的作戰觀念中,這些反艦飛彈主要是用來協助海軍艦隊爭奪制海權,反制中國封鎖台灣的企圖,並阻止解放軍的護航艦隊與登陸船團長驅直入,進行兩棲登陸,因此很可能在戰爭的初期,就已消耗殆盡。這樣的作戰計畫雖然不算有錯,但濱海作戰指揮部在成立後,或許可以進一步規劃,在國土防衛作戰中所扮演的角色。

畢竟未來的無人機、無人艇、光六快艇、負責岸基雷達的海洋監偵指揮部,都會隸屬於濱海作戰指揮部,甚至連快速布雷艇都曾列入討論,是否應該一起劃歸濱海作戰指揮部。這也代表未來濱海作戰指揮部擁有的作戰能力,不僅是岸置反艦飛彈,還包括無人載具、水雷與快艇等,掌握台灣所有的近岸反擊武力。這些武器也最適合用來阻撓敵方的運輸艦艇,烏克蘭就利用自殺無人艇,不斷成功擊毀擔任運補任務的俄羅斯登陸艦與民用貨輪,讓俄軍難以透過黑海航線運補。自殺無人艇的體積小,易於藏匿,在黑夜更難被發現,甚至可以用來布雷,是破壞敵方海上補給線的利器。濱海作戰指揮部應該積極規劃,如何進行戰力保存,讓戰事發展到國土防衛戰時,能利用剩餘的岸置反艦飛彈、無人艇與水雷,持續截擊中國的運輸艦艇,削弱敵方地面部隊的戰力。
利用無人潛艇截擊中國運輸艦艇
當然,獵殺登陸船團或運輸艦艇,最有效的首推潛艦,二戰時期德國在北大西洋發動的潛艇狼群戰術,就讓盟國吃足了苦頭。台灣的國造潛艦海鯤號也已接近交艦階段,服役後將能改善海軍水下戰力孱弱的問題,然而海鯤號並不適合在台灣海峽擔任伏擊任務。原因在於海鯤號屬於噸位較大的柴電潛艦,但台灣海峽的水深不足,讓大型柴電潛艦的活動範圍受限,容易遭到反潛獵殺。海鯤號未來的主要活動區域,應該會在水深較深的東部海域,以保護台灣的對外航道。而在台灣海峽的水下作戰方面,最適合的是小型潛艦或無人潛艇,只是台灣不太可能重新發展一款小型潛艦,所以無人潛艇是最適合濱海作戰指揮部的武器,能用來截擊橫渡海峽的中國運輸艦艇。比較可惜的是台灣發展無人潛艇的速度較慢,濱海作戰指揮部在成立後,可考慮做為發展的重點。

台灣是座四面環海的島嶼,缺點是戰時容易被敵方封鎖,盟邦很難將援助物資運送上岸,但優點是敵方也不易將後勤補給送到島上。過去許多研究台海衝突的智庫學者們,常把焦點放在兩棲登陸的困難度上,然而要維持一條海上或空中的補給線,源源不絕的把大量物資,準時送上岸,可能才是最困難的事。在陸地上要維持這樣的補給線,有時都充滿了挑戰,更何況要橫渡氣候與地形都不太友善的海域,同時還有水雷、岸置反艦飛彈、自殺無人艇的威脅。台灣在討論國土防衛作戰時,常會強調最不利於台灣的那一面,卻忽略了戰場環境一樣給予了敵方嚴酷的限制。雖說料敵從寬,國軍本來就應該做最壞的打算,但長期下來,也讓一般社會大眾有了錯誤的認知,覺得大海讓台灣如同孤島,卻沒想到大海一樣讓敵方補給困難,而讓中國有操弄認知戰的空間。
台灣過去的防禦計畫是「制空、制海、反登陸」,著重奪取台灣海峽上空與海面的控制權,並在敵方進行搶灘登陸的階段,就擊敵於半渡,徹底消滅來犯的敵軍部隊,不讓戰火波及島內。後來甚至有「決戰境外」的戰略構想,也是想將戰事控制在本島以外。且先不論過去的規劃可不可行,近年來國際情勢早就已經大幅改變,台灣積極發展不對稱戰術,強化城鎮作戰的訓練,都是在為國土防衛戰做準備。過去的觀念認為,一旦解放軍成功登陸,台灣縱深有限,幾乎沒有防守的可能性,而且兩岸兵力規模懸殊,不利於國軍長期抵抗。然而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戰事,讓我們看到以小搏大的經典範例,烏克蘭憑藉著堅忍不拔的意志,靈活運用無人載具等新科技,重挫了俄羅斯併吞烏克蘭的野心。台灣除了效法烏克蘭的抗敵意志,更應該仔細研究烏克蘭的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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