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記者鍾志鵬 / 台北報導
有些案件，會改變一個人的一生。鑑識專家謝松善回憶，民國69年（1980）2月28日從中央警官大學畢業後不久，人生的第一個重大刑案，就是震驚全台的「林宅滅門血案」。那時候他還是鑑識組菜鳥。案發現場看到林義雄的母親、還有雙胞胎女兒慘死。萬幸大女兒林奐均身中六刀急救挽回生命。這起案件震撼台灣46年，也深深影響謝松善往後數十年的鑑識人生。
民國69年2月28日中午一通電話響起 謝松善人生從此徹底改變
人稱阿善師的鑑識專家謝松善回憶，民國69年，25歲，剛從中央警官大學畢業不久，被分發到臺北市政府警察局刑警大隊鑑識組。那時候的他才進入這份工作第三年，仍在適應鑑識人員與一般上班族截然不同的工作環境。鑑識組的訓練方式很直接，也很殘酷。學長會帶新人到解剖室看屍體，讓大家習慣血腥與死亡的畫面。結束後再一起去吃雞腿飯或豬腳飯，看新人能不能吃得下。如果有人臉色發白甚至想吐，就表示還沒真正適應。
到命案現場採證時，新人常被要求抓著屍體的手按捺指紋。當時的他膽子不夠大，有時會找理由閃開，讓學長先上。夜班時，辦公室牆上貼滿駭人命案照片，睡覺前必須用報紙一張張遮住，不然根本無法安穩入睡。夜深人靜時，只要有一點聲音，就會驚醒坐起來。幾乎所有鑑識新人，都是在這樣的震撼教育中成長。
謝松善回憶民國69年2月28日，那天剛好輪到值班。中午時分，學長們都外出用餐，只剩他一個人在辦公室。突然電話鈴響起，立刻接起來。「鑑識組！」那一刻起，完全沒有想到，這通電話會從此改變謝松善的一生。
林義雄妻子方素敏探監打電話回家沒人接 林宅血案震撼全國
謝松善表示，案發當天上午，林義雄妻子方素敏前往軍事監獄探望丈夫林義雄。當時林義雄因為美麗島事件被警備總部收押。探監結束後已接近中午。方素敏按照習慣打電話回家。依照平日作息，女兒應該已經回家，婆婆也應該在家煮好午餐。但電話卻始終沒人接。她開始覺得不太對勁。於是她打電話給林義雄的助理田秋堇，請她到家裡看看。
田秋堇拿著林宅的備用鑰匙，搭公車到了林宅，一進屋就喊人，卻無人應聲，便在屋裡四處查探，先是在房間內發現重傷的大女兒林奐均；接著，在一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轉角處，看到林義雄的媽媽林游阿妹倒在血泊中，已無氣息。她馬上報警，並趕緊將奄奄一息的林奐均送往仁愛醫院。
方素敏返家，知道出事了，急忙趕至醫院照顧奐均，她也打了幾通電話給當時的黨外人士，包括林家老友田媽媽的丈夫田醫師。田醫師到了林宅現場，一度想衝進地下室查看，但是由於林母倒在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樓梯轉角，血泊面積太大，血流有如瀑布一樣向底下蔓延，因此警察以保全現場為由，阻止他下去。
等到檢察官、法醫到了現場，林母被抬到一樓準備進行驗屍，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才騰出一塊空間。警方鋪上木板，跨過血跡，進入地下室。沒多久，下去查探的人員突然大叫：「有兩個小孩在裡面！」 幾個人衝下去一看，是林義雄的雙胞胎女兒，但已經已沒有氣息......。這時候，林母的驗屍剛完畢，法醫緊接著勘驗雙胞胎。從體溫研判，法醫表示，應該斷氣不久，因為屍體摸起來還是微溫的。三死一重傷確定。林宅血案，從此震撼全國。
地下室驚見兩具幼小遺體 林義雄可愛的雙胞胎女兒慘死
謝松善說，雙胞胎的夭折更令人心痛，對她們的印象特別深刻，因為她們長得實在太可愛了，歹徒怎麼下得了手？而且歹徒在她們兩人背部下刀的位置與深度，幾乎一模一樣，一公分也不差，這顯示歹徒的手法相當專業，可以想像那慘忍畫面，兇手抓過來就殺，一刀中的。這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身上的刀痕方向、位置、動作，也一模一樣。從案發第一時間到發現雙胞胎，整整歷時三個多小時，實在可惜，如果早一點發現，或許還有救。但是，這個案子真的有太多巧合與誤差，錯失了挽救她們生命的時機。
林宅血案凶手手段極度殘忍 老弱婦孺都不放過
謝松善表示，當時警方由現場狀況研判，歹徒應該是中午12點到12點半之間犯案，因為林母已經把飯菜煮好，可是飯菜都還沒有吃過的跡象。法醫勘驗林母和雙胞胎的時候，他在現場。當時，大女兒林奐均就讀小學二年級，亮均、亭均才上幼稚園。兩個雙胞胎女兒都是一刀深中要害。林母年紀雖大，卻因林義雄入監，家裡頓失經濟來源，不得不藉著幫傭煮飯撐起家計，回到家後還得協助家裡照顧孫女。
雙胞胎女童才剛上幼稚園，兩人都是一刀直中要害。林義雄母親母更是身中二十多刀，雙手還留下防禦傷，顯示她生前曾經拼命抵抗。一位疼孫的阿嬤，用盡最後力氣保護孫女。那畫面讓人好不忍。
林宅滅門血案三小時搜尋空窗期 謝松善嘆錯失最後生機
謝松善表示，歹徒痛下殺手的地方在地下室最角落的儲藏室，地緣上本來就容易被忽視；再者，到地下室唯一的通道，被倒臥在血泊中的林母擋住，整條樓梯都是血，場面相當駭人；雖然田醫生曾經試圖衝下去找人，不過警方阻止他的理由也很正當：不能破壞現場。
這三個小時當中，一樓人馬雜沓，卻沒有人知道，地下室陰暗的角落，正躺著這對雙胞胎，血汩汩的流。不幸中的大幸是大女兒存活了下來，老天保佑她命不該絕。我們鑑識人員到場時，她已送醫，聽事後相關人員陳述，她身中6刀後，被歹徒放倒在床上，用棉被蓋住。要不是她自己醒來後爬出棉被，才得以被發現並緊急送醫，經過手術後終於撿回一命，否則恐怕也可能錯過搶救時機而死亡。
林宅滅門血案現場混亂證據消失 真相就此難以追查
謝松善表示：當時很年輕，在組裡位階最低，但一到現場就知道現場毀了。還記得提著鑑識工具箱站在外面，發現林宅裡面滿滿都是人，各路人馬包括長官、林義雄的親友、黨外人士、警方、媒體等，全都緊張的聚集在這裡「關切」，現場並沒有拉起封鎖線，亂成一團。
好不容易擠進現場之後，因為還很嫩，一切都依照長官的指示進行。一般來說，像這樣的重大案子，組裡都採取團隊合作，分工進行現場全面的採證。除了指紋外，還包括紙張、衣服、垃圾等，各種可疑的東西我們都要一一檢視或帶回採證，溼的要晾乾，所有垃圾都要過濾、分類。我們的工作就像篩子一樣，採回一大堆物證，再從中篩出有價值的留下來，分送到各單位進一步鑑定。
不幸的是，林宅現場幾乎採不到任何跡證。從林母和雙胞胎的傷口研判，這個案子凶手使用的是一般尖刀，像是家用水果刀之類，但凶手將血衣、凶器統統帶走了，現場也沒有留下血指紋，而當年還沒有DNA鑑定，鑑識能做的最後只剩下指紋比對。
謝松善嘆：唯一指紋線索希望 破案期待最終仍化為泡影
謝松善說，由於鑑識人員到達前，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戴手套，因此事後必須採取補救措施，只要曾到過現場的人，不管官階多大、是何方神聖，一律得按捺指紋。第二天，便開始過濾與比對指紋，但結果顯示，指紋都是家屬與案發後破壞現場的人所留下的，一一排除、比對到最後，只剩下一枚指紋，這是唯一的希望。十幾年之後，這枚指紋經證實，是美麗島事件時，進入林宅逮捕林義雄的偵查人員留下的，這讓整個鑑識過程，從頭到尾，完全徒勞無功，讓他非常灰心。
本文撰寫與摘自任性出版之《台灣大案鑑識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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