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走在都會區應該都有發現，現在牙醫診所越開越多間，走在同一條街上，可能沒走幾步就能看到一間牙醫診所。根據統計，台灣牙醫診所的密度，早已高於便利商店，且台灣牙醫師的人數，也已經超過WHO建議的合理數值。究竟這樣的現象帶來的是更便利的就醫環境，還是更多你我看不見的隱憂？
「北部有很多牙醫一條街，牙醫診所開得比便利商店多啦！」在採訪之前，新北市牙醫師公會理事長─温世政醫師就和我們聊起這件事。「那這算好事還壞事呢？」身為記者本能地問了這個問題，温醫師一時間像有千言萬語不知該如何說起，多聊幾句馬上發現「這水很深喔！」因此我們決定開啟這個議題，深入探討下去。
在探討牙醫診所數量過多帶來的問題前，先來看一下台灣的牙醫診所和牙醫師究竟多到什麼程度？根據全聯會的統計數字，目前全台牙醫診所數量7250家，全國牙醫人數17356位，換算台灣每一萬人，有7.15名牙醫服務；但再看世界衛生組織的建議，理想的牙醫與人口比例，是每一萬人只需4~5名牙醫師服務。由此可見，台灣牙醫師的人口比早已遠高於合理數值。
這麼多，真好嗎？根據醫改會統計，醫療糾紛中，牙科案件為大宗爭議科別之一，其中又以「植牙糾紛」占比近4成。確實，植牙已成了現代牙科治療趨勢，患者接受度也高，但種種問題也隨之浮上檯面。醫界更透露，植牙人球這幾年會陸續爆發。
「植牙失敗真的是折磨，飯也沒辦法好好吃，生活都受影響，而且回去診所，原本的醫生離職了，診所也說沒辦法處理！」
「當時醫生好像為了推銷高自費項目，在我14歲就建議我做這種不適合我的醫療手術，結果讓我得花很多時間跟金錢去面對後果。」
訪問兩位因為植牙深受影響的患者，一位是廉價植牙診所留下的植牙人球，一位是在14歲還不適合植牙的年紀，被醫師推銷植牙，最後付出慘痛代價。這些醫療慘案到底怎麼造成的？要從牙醫診所過多、激烈競爭且暗藏危機的搶客大戰來說起。
一、當財團進駐診所 牙醫師的生存挑戰
當商場上出現激烈競爭，就會出現亂象，牙醫診所當然也不例外。温醫師分析，牙醫診所搶客源，牙醫師生存也分成兩條路走，一是「成群結黨」，由財團出資開連鎖診所；二是醫師個人經營的診所，「個人診所如果要存活下來，就要想辦法用口碑把患者吸引進來，那醫師的耕耘就會變得很辛苦。」
個人經營的牙醫診所沒有財團支持，也沒有預算做行銷，生存方式也分成兩種，一是規模小的社區型診所，主要服務周邊鄰里；二是主打個人專業的醫師，診所裝潢不一定精緻，但醫師口碑良好、名氣大，收費通常也比較高。
來到北市信義區在地經營超過30年的莊敬牙醫診所，從招牌和擺設都有濃濃年代感，院長徐勵生牙醫師將近60歲，他很少做高價自費項目，來找他的幾乎是做健保項目的高齡患者，「我診所很少年輕人，但如果他會來看，通常是他父母在我這做牙套假牙，我就建議父母要把小孩帶來檢查，以後就不用做這些治療了，那年輕人如果相信我，就會一直來看」，對徐醫師來說，社區型診所的目的就是幫鄰里顧好牙齒健康，「雖然我不是賺快錢，但是細水長流，我賺的是健康財。」
而來到萬華的養樂多牙醫診所，這裡沒有顯眼招牌、沒有華麗裝潢，甚至不收臨時掛號的患者，採預約制，患者還是多到看不完。院長趙哲暘醫師主攻顳顎關節治療，在網路上有不小名氣，「我賺錢的主力是做矯正，但為了做理想，我會撥一些時間，賠錢做顳顎關節治療。」
賠錢堅持理想，趙醫師也坦承，現在的年輕醫師如果想走這條路，其實非常不容易，因為趙醫師自己從土城小診所發跡，已經累積很多年口碑了，「現在很難啊，競爭這麼激烈，患者一定會去找光鮮亮麗的診所，像我們這樣的小診所，人家經過不會進來，我覺得唯一的方法就是，醫師願不願意好好對待你的每一位病人，只要你願意，病人就會介紹新的病人，但這恐怕需要三到五年的堅持。」
個人診所經營能成功，靠的是時間和經驗的累積，但年輕牙醫師剛出來工作，沒有資金和資源，在競爭激烈的都會區要靠自己撐起一間診所太難了，因此加入連鎖診所對大部分年輕醫師來說，無疑是最好的選擇。而連鎖牙醫診所背後有財團砸大錢投資，要賺錢回本，成了財團的首要目標。
温醫師透露，當財團認為牙醫診所有利可圖，就會進駐投資，「尤其這些財團通常是牙材商，所以這些牙醫診所的使命，就是趕快把這些牙材賣出去，當病人走進診所，醫師只要告訴他：『你的牙齒留不住，要拔掉植牙』，那產品就成功推銷出去了，業績好還會得到老闆賞識，但到底有沒有這個市場需求？這就不是老闆在乎的。」
趙醫師也透露，當連鎖診所是以營利為目的的話，快速獲利就是經營重點，「它們會有個監督系統，會去看病人的環口X光，還會去算他的缺牙率，可以補蛀牙的、可以植牙的，它會去要求醫生給業績啊！」
各家診所在競爭激烈和營收壓力下，缺乏經驗的年輕醫師越來越難堅持理想。工作賺錢人之常情，但如何在金錢與職責之間平衡？犧牲的恐怕還是患者權益。
二、當醫療商品化 行銷包裝下有多少陷阱？
「當這些醫療院所為了競爭自費的病人，就會開始有一些花招出來」，温醫師舉例，像是診所裝潢特別氣派、設備也會特別好，連櫃台都會找帥哥、美女當門面，主打貼心服務和精緻體驗，「醫療已經變成一個商品，他們是在賣這個商品，所以基於業績壓力，診所可能會建議患者做很多治療」，原本可能健保就能處理的牙齒問題，最後都變成高單價自費項目，「這樣診所才有辦法支撐昂貴的裝潢和行銷費用。」
「大家都喜歡去這種精緻漂亮的診所」，趙醫師說，如果用心看看這樣的診所，可能就會看到很多廠商的影子在，「廠商為什麼要幫醫生放個立牌、做布條，還幫忙做訓練？行銷很重要啊！」
畢竟醫療很特別，不怕產品沒有曝光和銷售機會，而是有太多機會了，加上現在患者接受度高，高單價產品又好賺，醫師當然更願意去推銷，「但合理治療和醫師的基本功，好像變得沒那麼重要了。前任陽明交通大學校長就說，醫療產業化，是醫學院最怕遇到的，因為醫學院要教的是一個『醫生』，不是教一個有執照的『醫師』。」
台北的J小姐就是在資訊不對等下，被推銷植牙的受害者。J小姐因為上排牙齒天生缺2顆牙，14歲就被醫師建議要植牙，「醫生說這是最好的選擇，我們也相信他了」，沒想到這個決定，讓她付出慘痛代價，「我後來發現其他牙齒都有隨著牙齦往下長，但植牙的沒有，變成我牙齒不對齊，笑起來會有一個洞，最麻煩的是牙齒後來突然掉了！」
牙齒掉了無法放著不管，結果J小姐找不到原本植牙的醫師，好不容易有其他醫師願意幫忙重新植牙，卻一度手術失敗，接著又經歷繁複的補骨、補肉過程，讓她身心俱疲，「甚至後來看其他醫師，醫師都說我14歲植牙太早了，骨骼都還沒發育好，做植牙手術根本不適合。」
當醫療商品化，不當推銷和過度醫療的狀況也越來越嚴重。除此之外，診所行銷廣告也得比吸睛，不少診所甚至打出廉價植牙吸引客人，植牙一顆行情價8~10幾萬，但廉價植牙一顆3~4萬就能做，價差這麼大，當然有玄機。
「廉價植牙賣你一顆三萬八，它還是要有利潤嘛，那它該怎麼降低成本呢？就只能盡量想辦法降低醫師薪水」，温醫師透露，經驗豐富的醫師不可能願意降薪，因此願意配合廉價植牙的，通常是沒有經驗的年輕醫師，「所以醫術就不是診所的重點，當然也不是說這些年輕醫師不好，只是他們只能配合這些廉價植牙體系，他們才有累積植牙的機會，等於他們是去『練刀』的。」
病人覺得便宜，廉價植牙診所的案量就多了，年輕醫師有了很多「練刀機會」，收入拿到了，牙材商植體也順利賣出去了，而年輕醫師練刀兩、三年累積足夠植牙經驗後，就會離職謀取更好收入，廉價植牙診所就得繼續找沒經驗的年輕醫師來配合執刀，「所以這整個體系裡面，唯一的受害者，就是病人。」
究竟廉價植牙對患者來說，是不是一場值得的交易？付出的代價恐怕超乎想像，因為「植牙人球」，恐將成為即將大爆發的醫療慘案。
三、廉價植牙「醫師練刀」流動率高，植牙人球大爆發
雖然高價植牙和廉價植牙都有失敗的案例，但廉價植牙診所因為醫師流動率高，患者出了問題往往找不到動刀醫師處理，要找到其他願意接手的醫師更是不容易，最終淪為植牙人球。
温醫師透露，牙醫公會近年來處理的植牙的糾紛，案量不斷攀升，「很慘很慘，植牙人球到最後會變成一個專有名詞，而且會是一個很特定的族群，沒人有辦法處理。」
新北市的K先生就是被網路上廉價植牙廣告吸引，廣告用體貼患者角度出發，強調用合理、沒有負擔的價格，享受良好醫療服務，沒想到他走進診所，也成了噩夢的開始，「那間連鎖診所開很大，招牌是紫色的，整體感覺也很專業，結果一進去業務就跟我推銷說植牙一顆只要三萬七千元，但簽約開始做之後，補骨粉也要加錢、適合的假牙材質也要加錢、連醫生自己沒做好，幫忙調整也要加錢！」
診所除了用各種名目加價，最後出了問題也沒人負責。K先生說植牙做完不到一年就鬆動，牙周也痛到不行，「但診所跟我說原本的醫生離職了，診所裡其他醫生也沒辦法幫我處理」，K先生牙齒痛到受不了，只能到處求醫幫忙，好不容易才有醫師願意處理，過程卻讓K先生付出雙倍的時間和金錢，「我一顆牙齒要多花十幾萬重做，而且這間診所的受害者很多，大家求償無門，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植牙人球遇到的糾紛分成好幾類，温醫師分析，糾紛最多的主要有兩大類：
第一類、患者植牙後，牙醫師沒有和患者說清楚後續仍需維護跟保養，否則容易發炎，當患者發現發炎了找不到原本執刀的醫師，接手的牙醫師也是兩手一攤，「這個患者又不是我做的，然後發炎的骨頭要補回來，要收五萬塊費用，因為補骨不只困難還很貴，那病人當然跳腳啊，怎麼比我當初植一顆牙還貴？這時就會產生糾紛。」
第二類、患者植牙完之後沒什麼太大問題，但可能原本「來練刀」的醫師累積經驗後跳槽了，或診所關門了，患者想保養就得去找別間診所，「很多人不知道，台灣有三百多個合格廠商的植體，但這些植體大部分的零件是不相容的，等於後續保養根本找不到醫師能處理。」
至於植牙的成功率到底高不高？每位牙醫師見解不太一樣。趙醫師就認為，植牙成功率「九年不到四成五」，引發不小議論，「後來慢慢大家都弄清楚了，原來植牙有包括種在骨頭裡的植體、有外面的假牙，還有裡面的螺絲跟支台，我認為成功的定義，應該是每一樣都區分清楚、全都要做到好，所以常見的糾紛就是沒有講清楚。」
除了每一樣零件都要能做到好，趙醫師強調，後續的保固和醫師的經驗，都是影響成功率的關鍵，「所以廉價植牙是省在哪？我認為是省在風險，醫療最大的風險，就是醫師的經驗，因為醫療不是你買什麼就能得到什麼，而是賭醫師在遇到特殊情況時，有沒有足夠經驗去解決。」
植牙人球早已成了醫界難解的題。雖然相關醫療法規很完善，衛福部對牙材的管控也很嚴格，民眾不需擔心遇到黑心牙材，但牙醫診所和醫師的醫學良知，成了最大變數。那麼，如果不選擇植牙，患者的爛牙該怎麼救？又是另一個考驗。
四、爛牙難救！醫生寧走捷徑 賺快錢+快速累積經驗
「救爛掉的牙齒就跟救重症患者一樣，需要很多經驗和高超技術」，温醫師強調，不能怪沒經驗的牙醫師，因為救壞掉的牙齒本來就有難度，甚至救治過程比植牙還要更困難，「經驗不足的牙醫師可能沒把握能救下來，還要花很多時間，賺的錢又比較少，那如果你是牙醫師你會怎麼選？當然是拔掉植牙呀！」
任何疾病治療都有失敗的可能，救爛牙也是如此，因此不少醫師寧可走捷徑，除了短時間賺快錢，還能快速累積植牙經驗。「年輕醫師想快速獲得經驗，他什麼都願意做」，趙醫師感嘆，年輕醫師或許也認為植牙是最好的醫療處置方式，患者接受度又高，因此對植牙的積極度比救治爛牙還高，無可厚非，「所以現在的醫療教育比較辛苦，因為學生在學習過程中，有很多干擾因素和誘惑，也希望出來工作能趕快夠賺到錢，這也很難改變了。」
不過，直接拔掉爛牙並植牙，除了是醫師利弊權衡後的結果，也可能是患者行為模式使然。温醫師表示，壞掉的牙齒要成功留下來，除了靠醫生的專業，同時還得看患者願不願意配合治療，畢竟治療過程複雜，還要花很多時間，像是蛀牙要抽神經、做牙套，還要定期觀察發炎狀況，「抽神經至少要來診所四、五次，做牙套至少要來兩、三次，再加上追蹤的時間，有時候一顆牙齒要治療好，要花三個月以上，所以有時患者反而認為拔掉植牙比較方便。」
當然，爛牙要救回來，可不是只有願意花時間治療就一定成功，「配合治療不是只有時間配合，生活習慣也要配合」，養成健康生活習慣，絕對也是影響治療成功率的關鍵，患者回家後能不能確實做到，也不是醫師能控制的，在這麼多變數影響的狀況下，哪一種治療才是最好的？誰也沒有一定答案。但肯定的是，唯有當醫病雙方都有願意的心，才是緩解緊張的醫病關係重要解方。
醫師建議：民眾看牙「貨比三家」 最重要的是「治於未病」
不想成為牙醫診所激烈競爭下的冤大頭，民眾看牙到底該怎麼選擇？温醫師建議，一定要「貨比三家」，多看幾位醫師後再做決定也不遲，「好的醫師會多給你幾個選項，有留牙齒的方案、不留牙齒的方案，或是植牙的方案、不植牙的方案，讓你自己來做選擇。」
雖然醫病之間資訊不對等，但治療前，醫師願不願意把所有選項都說清楚，更重要的是把自主權還給患者，是最重要的事，「我們沒辦法掌握醫師的良心，也無法掌握自由市場衍生的問題，但我想呼籲患者，身體是自己的，不要被資訊落差所左右，你要多問幾位醫師，難道沒有別條路嗎？最後根據自己的條件和配合度來做選擇。」
趙醫師也建議，如果要做高價自費項目，可以盡量找資深、有口碑的醫師，但若想找年輕醫師，就要看看他是否設備好，可以靠高科技來提升成功率，「而且你要真的看過這位醫師，覺得過程你都很放心，他也都會給你客觀意見，不會一見到你就先要你植牙，而是會先照顧你的健康，那就可以試試看。」
除了慎選、多比較，資深的徐勵生醫師認為，最重要的還是要從根本解決，民眾的健康觀念必須提升，「一般的人都是等到牙齒痛了才去看醫生，這時候就要開始做治療，造就牙科的商機，我覺得『上醫是治未病』，大家平常也要有固定看牙的習慣，發現前期的小問題都很好解決，而且你花的錢還更少」，徐醫師建議大家從13歲就要開始定期回診，追蹤口腔健康，預防絕對勝於治療，才不讓自己落入花錢受苦，還可能被當肥羊宰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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