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台南報導

在我國棒球史上,曾是2000年代台灣代表性捕手之一,甚至被譽為「三大名捕之一」,且多次入選國家隊,代表台灣征戰亞洲錦標賽、亞運及首屆世界棒球經典賽的前職棒選手陳峰民,大家還記得他嗎?本該持續在職棒舞台發光發熱的陳峰民,2010年無端被捲入假球案,即便最終司法還他一個清白,但那桶潑向他的髒水,不僅沒有真正洗淨,還斷送了他的職棒生涯,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皇天不負苦心人,陳峰民這一路來的努力還是有人看見的,他將在下個月受邀赴美,登上MLB運動家隊(Athletics)台灣日的投手丘擔任開球嘉賓,並接受象徵性的引退致敬。
根據台灣棒球史紀錄,前職棒選手陳峰民在當年可是我國頂尖捕手之一,他在場上的守備能力不容小覷,2004年阻殺率超過43%,2006年更達45%以上。雖然職棒生涯僅短短10年,但這期間,他曾5度入選中華職棒明星賽、2度榮獲最佳十人捕手、3度奪下金手套獎,並隨La New熊奪下2006年中華職棒總冠軍。此外,他也是台灣隊長年倚重的主力捕手,曾多次披上國家隊戰袍,代表國家征戰2002年釜山亞運、亞洲棒球錦標賽、2004年雅典奧運資格賽,以及2006年首屆世界棒球經典賽(WBC)與杜哈亞運,是當時國內最具代表性的捕手之一。在當年,陳峰民與葉君璋、高志綱並稱「台灣三大名捕」。
若沒有那場假球案風暴,許多人都相信,陳峰民的職棒人生,不會只有那10年而已...

【那一天,沒有人知道那是陳峰民最後一場比賽】

專訪開始前,看著記者忙著架設攝影器材,陳峰民顯得有些緊張,他靦腆地笑著詢問:「我是要看鏡頭還是…?」一句簡單的詢問,流露出些許生澀與拘謹,因為離開職棒多年的他,早已習慣站在球場邊指導孩子,而不是站在鏡頭前談論自己。
這16年來,他鮮少接受媒體專訪,更少主動提起那段徹底改變人生的過往。直到專訪開始,記者問了一句:「陳教練,您還記得2010年3月9日那天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嗎?」陳峰民沉默了幾秒,緩緩地點了點頭說:「嗯,當然記得,但其實那整件事情對我是毫無預警的。」他回憶,當時年初職棒圈陸續傳出有球員遭約談、假球案持續延燒,但無論外界如何議論,他始終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被捲入其中。陳峰民語氣堅定地說:「因為我知道自己沒有做,所以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
談及那天,陳峰民說,那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職棒熱身賽,自己一如往常全神貫注投入比賽,蹲在本壘後方,接捕每一顆球、喊著每一個暗號,一切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大概打到第三、第四局時,教練突然走過來,示意他先退場休息。陳峰民坦言,被換下場的當下並沒有想太多,以為只是教練團正常的調度,直到回到休息室後,球團隨即要求他整理個人物品,並將他帶離球場,直接前往飯店。

「那時候真的很錯愕,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陳峰民回憶,一切都來得非常突然,從離開球場到飯店的過程,他始終毫無頭緒。直到球團表明「切割」立場,要他馬上從宿舍搬離、先回家休息,暫時不要再回球隊,他才開始意識到,事情恐怕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嚴重。
回家後的陳峰民,整個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與茫然。原本每天規律往返球場、為比賽做準備的生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不計其數的等待,以及對未來的不安。陳峰民表示,當時所屬的La New熊球團並未向他說明具體原因,也沒有提供任何協助。「沒有給我解釋或說明的機會,就是很緊急、很火速地切割。」
直到後來接獲檢察官通知、前往接受約談,陳峰民才終於知道,自己被球團迅速帶離球場、要求搬出宿舍,竟是因為遭人指控涉及假球案。無端的被捲入假球案,陳峰民坦言,那段日子幾乎每天都睡不好、吃不好,不斷反覆思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是我?」
雖然始終相信自己沒有做錯事,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外界證明自己的清白,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未來。
但真正讓陳峰民感到心寒的,不只是球團毫不猶豫地切割,而是在消息曝光後,身邊的人幾乎一夕之間全都沉默了。那些曾經朝夕相處的教練、並肩作戰的隊友,甚至過去稱兄道弟的好友,沒有人打電話關心,也沒有人主動詢問事情的真相。曾經每天都會響起的電話,突然安靜了;熟悉的人,彷彿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

談起這段往事,陳峰民幾度停頓、沉默,眼神不時望向遠方,像是在整理16年前那段不願再回首的記憶。受訪時,他的語氣始終平靜,卻仍讓人感受到那段歲月帶來的煎熬與孤寂。然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整場專訪中,陳峰民從未埋怨球團的處理方式,也沒有責怪昔日隊友,更沒有怨懟那些曾經誤解他的人。他只是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在棒球圈裡,我覺得也不能說是很現實,應該說大家都不容易,所以得生存、自保,畢竟這份工作對他們來說也很重要,所以我並不會覺得他們一定要來聯繫我或挺我什麼的,就都看緣分啦!」
從小就熱愛棒球的陳峰民,在離開球團、接受司法調查期間,始終沒有中斷訓練。每天,他依舊維持著球員時期的作息,照常跑步、重訓、練習揮棒,只因心中始終抱持著一個信念──自己沒有做錯事,總有一天能夠證明清白,重新穿上球衣回到球場。
然而,當法院最終判決他無罪後,他滿心期待著人生能夠重新開始,但等待他的卻不是重返球場的機會,而是另一場更深、更漫長的失落。簡單來說:司法還給了他清白,卻沒有把他的職棒人生還給他。談起那段等待與落空,陳峰民沉默了幾秒,語氣低沉地說:「說真的,我完全沒有想過,也沒有預料到,那一天會是我人生中的最後一場比賽,是最後一次穿著職棒球衣站在球場上…真的,從來沒有想過。」
【認真打球「擋人財路」了?】

2010年,台灣職棒爆發大規模假球案,檢警展開全面偵辦,陳峰民也因遭他人指控涉及放水而被捲入其中。根據當年檢方起訴書內容,檢察官主要依據部分共同被告及證人的供述,認定陳涉嫌收受賄款配合打假球,因此依相關罪嫌提起公訴。然而,陳峰民自始至終否認涉案,強調自己從未打假球,也未曾收受任何不法利益。
該案進入法院審理後,法官逐一檢視相關證據,認為檢方提出的證據不足以證明陳峰民曾收受賄款或參與放水,包含金流、通聯紀錄及證人供述均無法形成完整且足以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據鏈,因此,2010年11月26日一審判決陳峰民無罪;檢方提起上訴後,2011年3月29日台灣高等法院駁回上訴,維持無罪判決,全案無罪定讞。
除了多名證人的供述前後不一、彼此存在矛盾,難以證明陳峰民曾參與打假球外,審判過程中,一名時任教練的證詞也成為法院審酌的重要依據之一。該名教練表示,陳峰民平時是一名相當認真、自律的球員。更重要的是,在假球案爆發前,就曾有其他球員試圖拉攏陳峰民配合打假球,但他當場嚴詞拒絕,事後更主動向球團反映相關情形,讓球團得以及早掌握狀況,並對涉案球員做出處置。

為什麼會無端捲入假球案?陳峰民坦言,直到今天,他仍不知道究竟是誰刻意指控自己,也無法確定真正的原因。不過,回頭檢視整件事情,他心裡始終有一個想法:「我可能擋到人家的機會,或者是擋了人家的財路。」
陳峰民解釋,自己從踏上球場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全力打好每一場比賽。身為捕手,他不論是配球、引導投手,或是比賽中的每一次防守,都全力以赴,不曾有任何鬆懈。他認為,如果當時真的有人企圖操縱比賽結果,自己的表現很可能影響了對方放水的計畫,甚至讓原本預期的結果落空,也因此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
「我一直都是很認真在打球,我想,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擋到人家的機會,或是擋到人家的財路。」陳峰民說。
【法院還了他清白,卻沒有把球衣還給他】

陳峰民說,自己從接觸棒球後最大的目標與夢想就是成為職業球員,真的披上職棒球衣、踏上職業舞台時,他比任何人都珍惜這個身分,也始終提醒自己,不能辜負球迷的期待與支持。他語重心長地說:「我希望自己是能夠留一些成績在場上的,或者說未來球迷提到我、我的小孩提到我,他們是感到驕傲的,而不是提到我就會去聯想到『假球案』這件事情。」
對陳峰民而言,職棒球員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從小一路努力追逐的夢想,也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人生身分。
陳峰民不只希望用表現回饋球迷,更期許自己有朝一日能為台灣棒球環境盡一份心力,把一路走來所學到的一切,傳承給下一代。只是他從未想過,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不僅奪走了他的球衣,也讓原本規劃好的人生,在一夕之間被迫改變。
記者詢問他,這16年來,哪個畫面或瞬間最讓自己難忘呢?陳峰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想,應該是司法判我無罪的那一刻吧!那是我那段時間最難忘的,也是直到現在都忘不了的一刻。」
他坦言,假球案爆發後,自己有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幾乎不敢出門。曾經有一次走在路上,突然被陌生人從背後大聲大聲罵了一句髒話,接著說:「那個就是打假球的!」那一句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裡。陳峰民說,除了害怕路人對自己指指點點,更擔心家人也會因此受到異樣眼光,甚至遭受波及,因此那段時間,他幾乎足不出戶,把自己封閉起來。
「我沒有遇過這種事情,不知道怎麼處理。」陳峰民坦言,當時自己的情緒跌至谷底,常常只要一想到整件事情,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每天腦中反覆出現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所幸,在妻子、孩子與親友的陪伴下,他慢慢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樣被擊垮。既然沒有做過,就更應該勇敢面對,他開始尋求律師協助,學著理解司法程序,也一次又一次走進法院,為自己的清白辯護。
從球場走進法庭,對陳峰民而言,是一條完全陌生的路。但他沒有選擇,只能在一次次開庭、等待與煎熬中,努力守住自己僅剩的名譽。
直到2011年3月29日,台灣高等法院駁回檢方上訴,維持一審無罪判決,全案無罪定讞。那一刻,陳峰民終於等到司法還給自己清白。他說,得知無罪判決確定時,心裡非常高興,第一個念頭不是慶祝,而是趕快回到最熟悉的球場。他隨即聯繫中華職業棒球大聯盟(CPBL),也回到母球隊向老闆表達重返職棒的意願。
「我問他,是不是可以讓我回去?回球隊當教練也好,或者繼續當球員也可以。」陳峰民停頓了一下,語氣沉重地說:「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不願意』...」
當時,沒有任何一個球團願意向陳峰民伸出援手。依照那時中華職棒的相關規定,只要球員曾因假球案遭檢方起訴,即使最終獲判無罪,仍須經聯盟常務理事會審議通過,才能重新取得加盟資格。陳峰民在獲判無罪後,第一時間便向聯盟提出復籍申請,也回到母球隊表達希望重返球場的意願,但最終仍以「高道德標準」等理由遭到否決,沒有任何球團願意接納他。
陳峰民說,因為自己從未打過假球,所以始終相信司法最終一定會還他清白。所以在官司進行的一年半裡,他從未讓自己鬆懈,依舊維持球員時期的作息,持續跑步、重訓、揮棒與保持體能,只為了等待重新穿上球衣的那一天。

「我一直都覺得,只要判無罪,我就可以回去,所以我每天都還是照常訓練,沒有讓自己停下來。」對當時的陳峰民而言,無罪判決不只是洗刷冤屈,更代表職棒人生可以重新開始。
然而,直到聯盟與球團接連拒絕,他才終於明白,自己苦等一年半的,並不是一張重返職棒的入場券。即使司法已證明他沒有犯罪,那道因假球案而築起的高牆,依舊將他隔絕在最熟悉的球場之外。「那時候才真的死心。」陳峰民語氣低沉地說,原本以為只要努力撐過司法程序,就能重新回到人生原本的軌道,沒想到無罪判決到手後,職棒的大門依然沒有為他打開。
陳峰民無奈地表示,自己遭誣陷打假球,好不容易獲得清白,他覺得,球團更應該給予機會重返,藉此機會讓球員們知道:「球團是願意保護球員們的、球團是願意相信你們的。我當下其實很希望有個球團是願意這樣想的,但卻沒有任何一個球團願意給這個機會和這樣想。」
法院還給了陳峰民清白,卻沒有人把球衣還給他;他守住了自己的名譽,卻再也等不到下一場比賽。
【當所有人都切割時,只有他們沒放手】

那一天,陳峰民被球團帶離賽場,隨後被要求搬出宿舍、先回家「休息」;遭檢察官起訴後,球團也迅速將他開除。隨著涉入假球案的消息曝光,昔日一起打拚的教練、並肩作戰的隊友,甚至曾經稱兄道弟的好友,幾乎都在一夕之間斷了聯繫。當熟悉的人一個個轉身離開,始終站在陳峰民身旁、沒有放開他的,只有家人。
失去職棒舞台的陳峰民,不僅面臨身分與夢想的崩塌,家中的經濟也在一夕之間失去支柱。所幸老天爺還算眷顧,陳峰民說,那時一雙兒女都還非常小,所以妻子暫離職場全心照顧家庭,「我太太原本是半導體業的助理工程師,很剛好在那一年,她的老闆請她回去上班,那也因為我的事情,所以她從家庭主婦又回到職場去,那時候經濟壓力全落在她身上。」
回想那段日子,陳峰民坦言,最讓他痛苦的,不只是自己遭受誤解,而是眼睜睜看著家人陪著自己一起承受這場風暴。談到妻子,陳峰民微微哽咽地說,那段時間,如果沒有她的信任與支持,沒有兩個孩子陪伴在身邊,自己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今天。當外界質疑他、昔日好友選擇沉默,甚至連職棒的大門都對他關上時,妻子卻從未懷疑過他一句話,也從未勸他放棄證明自己的清白。


陳峰民說,妻子不會說太多安慰的話,卻總是默默陪在他身旁,用行動告訴他:「我相信你。」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成了他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刻,最堅定的依靠。
除了妻子,兩個孩子更是支撐陳峰民熬過那段艱難歲月的重要力量。他坦言,自己之所以能一步步走過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孩子。「其實我覺得自己能走過來,很大的原因就是我的兩個小孩。以前還是職業球員的時候,幾乎所有時間都在球隊,能陪伴孩子的時間真的很少、很少。後來我就想,既然人生出現這樣的變化,那就把握這個機會,好好陪著自己的孩子長大。」
陳峰民說,正是這個念頭,支撐他走過失去職棒舞台、等待司法結果的那一年半,也陪他熬過人生最看不見方向的日子。當原本熟悉的世界突然崩塌,孩子的笑容與成長,成了他重新找回生活重心的重要力量。「我覺得,就是陪伴孩子長大的這個念頭,讓我撐過那一年半。對我來說,這是很大的精神支柱。」
過去,陳峰民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留給球隊與比賽;離開職棒後,卻意外有機會重新參與孩子的成長。那段日子雖然充滿煎熬與不安,卻也讓他明白,即使失去了最珍惜的球員身分,自己依然是一名父親,而家人,始終是他不能倒下的理由。
【離不開棒球的他,進崇明國中從零開始】

被所有職棒球團拒於門外後,陳峰民很清楚知道,自己應該是再也回不了熟悉的職棒舞台,但他始終放不下棒球。從小到大,棒球幾乎占據了他人生的大半歲月,既是夢想,也是他最熟悉的生活方式。即使那件職棒球衣再也穿不回去,他仍想留在球場,用另一種身分延續與棒球的緣分。
「去找球團爭取歸隊,得到否定的答案後,我大概就知道,接下來的路就是往『教練』這個方向走。」陳峰民補充道,其實每一位職棒球員心裡都明白,選手生涯終究有結束的一天,所以多數人最後都會轉任教練,「只是我,比別人提早了好幾年。」
確定無法重返職棒後,陳峰民沒有停留在失落裡太久,而是選擇回到故鄉台南,重新尋找人生的方向。他希望回到基層棒球,將多年累積的經驗傳承給下一代,同時也陪伴自己的孩子長大。「我知道,接下來的路,就是一邊回到家鄉棒球圈貢獻,一邊陪伴孩子成長。」陳峰民說。

但回到台南找棒球教練工作的陳峰民,起初並不順利,吃了許多閉門羹。他說,剛開始自己先後向大學、高中棒球隊詢問是否有教練職缺,但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同一句話:「編制已滿。」雖然一次次被婉拒,但陳峰民沒有放棄,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太多選擇,只要還能留在棒球場,他就願意從任何地方開始。
後來,在因緣際會下,陳峰民來到台南市崇明國中,從昔日站在鎂光燈下的職棒捕手,轉身成為一名基層棒球教練。
回憶14年前應聘崇明國中棒球隊教練時,陳峰民形容,當時自己和崇明國中其實很像,「彼此都在重新開始。」他解釋,雖然假球案風波後自己獲判無罪,但職棒生涯卻已被迫畫下句點,努力尋找人生第二個舞台;而崇明國中棒球隊當時也才剛成立,雖然擁有14名素質相當不錯的球員,卻仍處於草創階段,資源相當匱乏。
「那時候學校只有30到50顆棒球,然後兩支球棒而已,其餘的練習場地完全沒有。」陳峰民回憶,更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在他到任之前,原本已經錄取的兩名教練,實地看過球隊環境後,最後都選擇放棄,沒有留下來。

但陳峰民沒有退縮,「我那時候心裡想,沒有資源沒關係,可以慢慢爭取;沒有制度,也可以一步一步建立。」對當時的他而言,崇明國中棒球隊沒有光鮮亮麗的環境,也沒有完善的訓練設備,卻願意給他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而他也決定留下來,陪著這支剛起步的球隊,一步一步從零開始。
某種程度上,陳峰民與崇明國中是在彼此最需要機會的時候相遇。球隊給了他重新站回球場的舞台,而他則把多年累積的經驗、心血與人生,毫無保留地交給了這群孩子。
分享剛接手球隊時的情景,陳峰民笑說,那段時間與其說是在「帶球隊」,更像是在和孩子們一起打造一支球隊。由於沒有固定且完善的練習場地,他先請學校協助,將原本供女壘使用的小場地,重新整理成適合青少棒訓練的空間,再一點一點添購紅土、整修地面。

「一開始紅土鋪上去,整片看起來紅紅的,覺得很漂亮。」但沒想到,第一次灑水後,紅土逐漸沉下,底下混雜的大量水泥碎石全浮了上來,原本漂亮的場地瞬間變得滿是黑色石塊。陳峰民笑說,了解後才知道,原來當時校長買的那批紅土,其實是施工跑道時鏟下來的舊土,裡頭摻著許多水泥碎塊,根本不適合直接拿來當球場。
「我就每天在那邊撿石頭,撿石頭、撿石頭,一直撿。」談起那段日子,陳峰民的語氣聽來輕描淡寫,但對當時的他而言,那些一顆顆被撿起的石頭,彷彿也是他重新整理自己人生的過程。
除了整理場地,陳峰民還帶著球員就地取材,利用碎石、泥土,在球場旁親手堆出一座簡易投手丘。沒有完善設備,也沒有現成資源,所有事情都只能一步一步來。「我們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做,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14年過去,當年那塊滿是碎石、連基本訓練條件都不足的場地,如今已逐漸發展出完整球場、兩座室內打擊場及重訓室。陳峰民說,這一路走來,學校始終給予球隊相當大的支持,而球隊所有的場地、器材與制度,也幾乎都是從零開始,靠著教練、球員與學校共同打拚,一點一滴累積而成。「這些東西,等於都是跟著我、跟著球隊一起長大的。」陳峰民說。

2020年,陳峰民順利考取專任運動教練,正式成為崇明國中的專任教練。而這支曾和他一樣「從零開始」的球隊,也在14年的共同努力下,從草創時期的篳路藍縷,逐漸站穩全國舞台,在各項青少棒重要賽事中屢創佳績,包括:2025國中棒球運動聯賽硬式組全國亞軍、111學年度謝國城盃(LLB)台南市冠軍、112學年度三冠王(台南市硬式聯賽冠軍、台南市軟式聯賽冠軍及謝國城盃(LLB)台南市冠軍)等。
從簡陋場地、匱乏器材,到如今擁有完整球場、室內打擊場與重訓室,崇明國中棒球隊的每一步成長,幾乎都留下陳峰民與一屆屆球員共同打拚的痕跡。對他而言,這些硬體與成績不只是球隊發展的證明,更像是自己離開職棒後,重新在棒球世界裡扎根的過程。


這些年來,其實也曾有其他高中球隊主動向陳峰民招手,希望延攬他轉往新的舞台,但他始終沒有離開崇明國中。「我對這個學校有感情,這個學校對我有恩。」陳峰民說,當年在自己最需要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時,是崇明國中願意接納他、相信他,讓他能夠重新站回球場。因此,即使外面出現更好的機會,他仍選擇留下來,陪著這支球隊繼續往前走。
【重新認識我,峰民教練!】

在陳峰民眼中,棒球從來不只是勝負,更是一種教育。14年的教練生涯裡,他始終認為,比起培養出一位會打球的選手,更重要的是教出一個懂得做人、能夠面對人生的孩子。因此,每天練球前後,他總會反覆提醒球員,技術可以慢慢磨練,但品德、態度與責任感,才是一個人一輩子最重要的能力。
「我覺得選手除了球技之外,更重要的是品德教育。」陳峰民說,不管未來孩子有沒有繼續打棒球,都應該學會有禮貌、守時、誠實,並且對任何事情保持正向的態度。「球員可以不打棒球,但不能不會做人。」這也是他帶隊14年來始終沒有改變的原則。
從昔日在球場上要求自己的職業球員,到如今站在場邊帶領孩子的教練,陳峰民坦言,最大的改變就是肩上的責任變得更多了。
「以前當球員,只要把自己照顧好就可以;現在當教練,要照顧的是一整群孩子。」除了球技,他還要操心孩子的課業、品德、心理狀態,甚至連訓練方式是否影響孩子發育、會不會長高,都成了他每天思考的課題。「教練不是只有教打球,而是陪他們一起長大。」陳峰民說。
今年暑假,他也將首次帶領崇明國中棒球隊遠赴美國交流。談到這趟旅程,他告訴孩子們,到了美國,不只是去學習,更要有自信地展現台灣棒球。


「我們當然要向人家學習,但我們也有很多值得讓別人學習的地方。」陳峰民認為,台灣棒球雖然球員普遍不像歐美選手擁有先天體型優勢,但靠著細膩的技術、比賽理解能力,以及對比賽的專注與紀律,依然能夠在世界舞台站穩腳步。「我一直覺得,台灣棒球是用腦袋在打棒球。」
談起一路走來最引以為傲的事情,陳峰民沒有提到自己的金手套、明星賽或國手資歷,而是談起一屆又一屆從崇明國中畢業的孩子。
「看到他們長大、進入高中、大學,甚至有人繼續走上棒球這條路,我就很有成就感。」他說,那種感動,和過去自己在球場上拿下勝利完全不同,是一種身為老師、身為教練才能體會的幸福。如果今天重新介紹陳峰民,他希望大家記住的,不再是昔日職棒捕手,而是「陳峰民教練」。
「我希望大家重新認識我是陳峰民教練。」他笑著說,能夠把孩子教好、陪伴他們順利長大,是一件非常神聖的事情,也是現在的自己最重要的使命。
【遲到16年的引退儀式 陳峰民將登MLB投手丘】

2010年3月9日,陳峰民倉促的離開台中棒球場,沒有歡呼、沒有掌聲,更沒有機會好好向球迷說再見。那天,他更不知道自己脫下的,會是人生最後一件職棒球衣。
陳峰民坦言,這16年來,自己心裡始終藏著一個小小的期待。不是期待有人替他報仇,也不是期待回到昔日的風光,而是希望有一天,能有一個夠有分量、夠有勇氣的人站出來,對外界說一句:「陳峰民是無罪的,我們應該接受他、還他清白。」
「我一直期待,這輩子會有一個正義的人,願意替我說這句話。」陳峰民語氣平靜卻帶著遺憾。他說,直到今天,這個聲音始終沒有真正出現。也因此,今年受邀前往美國,接受美國職棒大聯盟運動家隊「台灣日」的引退致敬,對他而言,意義遠遠超過一場開球儀式。
他認為,那不只是一次邀請,更像是一份遲到了16年的尊重與肯定。「至少,有人願意相信我、願意看見我曾經為棒球付出的一切。」雖然那不是一句公開宣告的「還他清白」,卻讓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沒有被全世界遺忘。

長期投入台灣棒球發展、推動台灣青少棒赴海外交流的「北美台灣一級棒聯盟(T-League RGT)」創辦人陳文澤(阿文哥),與多名台僑攜手籌辦今(2026)年8月25日登場的第五屆美國職棒運動家隊(Athletics)台灣日。這一次,他們不只邀請陳峰民擔任開球嘉賓,更將為他安排象徵性的引退致敬,替那段來不及好好告別的職棒生涯,補上一個遲到了16年的句點。
談到即將站上大聯盟球場,陳峰民坦言,自己既期待又緊張,甚至從未想過,有一天能以這樣的方式重返眾人目光之中。「我真的很珍惜,也很開心有這樣的機會,能夠站上美國大聯盟的投手丘。即使不是以球員身分,能站在那個球場,我就已經覺得非常榮幸。」陳峰民感性地說,一路走來,他想對那些始終相信他的人還有從未離開的球迷說聲謝謝,「因為有大家一路支持,我才知道,其實自己並不孤單,也沒有那麼渺小。」
陳峰民更向記者分享,孩子從小就知道爸爸曾是職棒選手,但成長過程中,其實沒有太深刻的感受。直到兩人陸續升上高中、大學,開始有同學和朋友對他們說:「我知道你爸爸是陳峰民。」甚至有人透過孩子詢問,能不能幫忙索取簽名球,姊弟倆才逐漸意識到,原來父親曾是許多球迷記憶中的一部分。
「有一次小孩回來跟我說:『爸爸,我同學認識你耶!』我還很驚訝,想說他同學不是跟他一樣大嗎?怎麼會認識我?」陳峰民笑說,後來才知道,是同學的父親過去曾看過他打球,一家人也都是棒球迷,因此希望能收藏他的簽名球。孩子回家問他:「爸爸,你可以幫我簽兩顆球送給他們嗎?」陳峰民二話不說便答應,還笑著說:「當然沒問題啊!到現在還有人願意要我的簽名,我當然很開心。」

一句看似平常的「爸爸,我同學認識你」,對陳峰民而言,卻有著格外不同的重量。因為16年前,他最害怕的,是孩子提起自己時,只會想到假球案;如今,孩子終於能從別人口中認識那個曾經站在本壘後方、為台灣棒球拚戰的父親。
也正因如此,談起即將站上大聯盟投手丘,陳峰民說,自己最希望共享這份榮耀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一路陪伴他走過人生最低谷的妻子與一雙兒女。
或許,司法終究無法把他的職棒生涯還給他;但至少這一次,命運終於讓他有機會,在最愛的人陪伴下,好好地向自己的球員人生說一聲再見。
【未來目標:披上國家隊教練戰袍】

專訪的最後,記者詢問陳峰民,經歷這一切後,是否曾後悔選擇棒球這條路?陳峰民毫無遲疑地回答:「從來不會,沒有後悔過。就算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選擇當棒球選手。」
他坦言,自己確實曾因棒球受過最深的傷,但也因為棒球,數度披上國家隊戰袍、站上國際舞台;更因為棒球,在離開職棒後走進基層,得到孩子與家長的信任,累積了14年珍貴而甜蜜的回憶。「這些都是我這輩子很難得的經驗,所以就算讓我重新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選擇打棒球。」
如果要用一個詞代表自己的人生,陳峰民說,那個詞仍然是「棒球」。他笑笑地說:「我的喜怒哀樂,幾乎都跟棒球有關。棒球是我生活的重心,也是我現在的一切,更是我這一生最愛的事情。」
至於接下來的目標或夢想呢?陳峰民回答道,不是重新回到職棒,而是有一天能以教練身分,再次披上國家隊戰袍。過去,他曾以球員身分代表台灣征戰國際賽事;現在,他希望把多年累積的經驗與執教所學帶進國家隊,陪著下一代的球員站上更大的舞台。

「我現在最大的夢想,就是有一天可以穿上國家隊的教練服。」陳峰民說,這些年來,他曾數度帶領球隊在重要賽事中拿下亞軍,距離取得國家隊教練資格總是差了最後一步。雖然留下遺憾,但他沒有因此失去信心,「我覺得每一年都有機會,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就會繼續努力。」
16年前,陳峰民在毫無預警下離開職棒球場,沒有掌聲,也來不及向球迷們好好告別;16年後,他將在妻子、兒女與球迷們的陪伴下,站上美國大聯盟的投手丘,迎接一場遲來的致敬。
那場掌聲,或許無法補回被奪走的職棒歲月,也無法讓人生回到原本的軌道,但至少證明,那個曾守在本壘後方、為每一顆球拚盡全力的捕手,從未真正被遺忘。
而這場引退儀式,也不是陳峰民與棒球的告別。因為卸下球員身分後,他早已用另一種方式留在球場,把自己曾經追逐的夢,一棒一棒交到孩子手中。
曾經,他穿著國家隊的球衣,為台灣守住本壘;如今,他站在孩子身後,守護著一個又一個棒球夢。下一次,他所等待的,是以教練身分,再次披上那件熟悉的國家隊戰袍。

16年過去了,那件職棒球衣終究沒有回到他身上;但他沒有離開棒球,而是把自己的人生,留在了一座又一座球場、一個又一個孩子身上。陳峰民不諱言,那場風暴留下的傷,直到今天都還在,也不可能完全抹去。但他從未讓自己停留在原地,更沒有因此離開最熱愛的棒球。
因為陳峰民始終相信,人生可以被改變,卻不能被定義。當他重新站上大聯盟的投手丘時,那不只是屬於一位球員遲來的引退儀式,更是一個答案——原來,還有人記得陳峰民。
記得那位曾為台灣守住本壘、拚盡全力的捕手;也記得那位即使失去了職棒球衣,依然沒有離開棒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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