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西門之王 王明俊

前街友的台北浪遊記

文|鍾岳明    攝影|楊子磊
王明俊在西門町打滾超過半世紀,大起大落的人生與西門町榮衰相仿,這裡才是他的家。

我們曾在熱鬧街道或城市一角瞥見這群睡臥路邊的人,卻因匆忙的步伐把我們隔成2個世界。這群人被稱為街友、遊民、流浪漢或無家者,任何一種稱呼與歸類,都無法改變他們擁有各自生命故事的事實。

王明俊和謝仁星都有起起落落的人生,他們曾在街頭流浪十多年,2、3年前得到微薄補助後,終於有了一爿遮風避雨的租處。我們跟隨2位前街友往昔流浪的足跡,學習他們在街頭生存的智慧,也體驗在街頭生活的片刻冷暖。其實,他們是一群普通人,有個性,有情緒,有缺點;除了吃與住,一如你我,他們也有夢想和尊嚴。

「西門町是我第二個故鄉。」69歲的王明俊人稱阿俊,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命運和西門町的榮衰如此相似。上午9點半,我們和他約在西門町見面。他在西門町打滾57年,包括露宿街頭的十多年,3年前社會局資助他一天5百元的「以工代賑」後,他開始能負擔便宜的租屋,但這裡才是他的「家」。

 

創業進斗金 瘋股賠千萬

他頭戴網帽加斗笠,T恤加休閒褲。出生於嘉義新港鄉,他說自己國小全校第一名,畢業上台北考初中,「沒考上不敢回家,後來就在西門町的西服店學裁縫。」台灣國語加上缺牙漏風,並不影響他滔滔不絕地說起往事。因為愛說話又不怯場,專門服務街友的慈善機構「芒草心」,有時請他擔任街頭導覽員賺外快。每次導覽行經萬國百貨前的廣場,他便指著對面的褲襪店說:「我在培爾蒙西服店學3年6個月,後來變師傅。」當年老闆培養他接班,他卻和人打架,為躲牢獄提前入伍,當一年海軍又逃兵,入獄一年後,再當2年兵才退伍。

「武昌街是電影街,以前也叫西裝街,西裝店最多時有68家。」70年代這裡是台北的流行娛樂中心,退伍後他開二家西裝店,「余天、康弘都是我的客人。」又說:「我女西裝和牛仔裝第一名,賺很多錢。」錢好賺,他接著開咖啡廳、電動玩具店、卡拉OK。他愛漂亮,2週剪一次頭髮,2任太太都是理髮師,後來乾脆開起理髮廳。他現在仍堅持天天剃鬍,注重儀容。

還在流浪時,街角的水龍頭供應阿俊一整天的用水,洗臉、洗頭、洗澡、洗衣服都在此。

70年代也是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全民瘋股市,「1978我做一億元股票,新台幣喔,光手續費就90萬元。」他說得開心,彷彿鈔票就在眼前;盛極而衰,那年股市崩盤,他賠了不少。1988年又遇上有名的「郭婉容事件」,政府宣布開徵證券所得稅,引發台股無量崩盤,「股票垮掉,我賠好幾千萬元。股票賣不掉,10元一股變三毛,成了擦屁股的紙,現在都擦光了。」

 

後悔打老婆 熱心助鄰居

再來是賭博和跳舞,「因為心情不好,天天在舞廳,一個月就好幾十萬元。」他的店一間間收起來,30歲人生就走下坡。80年代中期,台北發展重心轉往東區,西門町逐漸式微,就像他大起大落的人生。他此生最後悔打老婆,因為女人愛碎念不給他面子,2任老婆都被他打跑,3名子女不是逃家學壞,就是被前妻帶走。

「55歲開始睡街頭,因為沒錢租房子。」其實,西門町就是他的家,他的生活和這裡的人際網絡緊緊相繫,沿街沒有他不認識的店家、居民,四處都能哈拉抬槓。「鄰居有困難,我做得到都會幫忙。」他到處幫忙倒垃圾、做回收,每月可多賺1、2萬元,但是「我以前一天就花好幾萬元,忽然只能花這麼一點,不夠用。」這天中午,我以為他會帶我們去吃免費發放給遊民的便當,但他領我們去吃了一碗35元的雞肉飯,合點一盤燙青菜,一人約花50元。日子曾好過,三餐不想虧待自己。

 

夜宿睡騎樓 紙箱當床墊

下午3點,我們隨他執行「以工代賑」的工作,到里長辦公室倒垃圾,工作很輕鬆,目的是幫街友改善現況。工作結束,我們去他租處參觀,租金4,500元的房間約2坪大,他展示著做導覽時的照片,也訴說做街友的辛苦:大小便、洗澡、刷牙洗臉不方便,冬天很冷夏天很熱,蚊蟲多,點蚊香也沒用…「有時早上我坐在這掉淚。看著外面想,我以前是大老闆,怎麼現在睡這裡?」他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瞬間含淚哽咽,只看到模糊的未來,「所以我不敢往後看,只能往前看。」

阿俊現在已有租屋可宿,但望向窗外,不禁悲從中來,過去曾有天母的大房子,現在只能獨居2坪雅房。

褪色的西門町到了夜晚,還是熱鬧滾滾。聽到滿街嘈雜的音樂聲,他就開始在大街上扭動身軀,「我聽到音樂就想跳舞!」整天捧飲保力達B的他已然微醺,說話越來越大聲。即便露宿街頭,他還是要天天去舞廳。門票120元可以從中午跳到6點,舞廳有近百位6、7旬老人,看對眼就會邀舞,同桌的歐巴桑說:「這裡很好打發時間。」霓虹閃爍的西門町也是犯罪天堂,他事業走下坡後,近40歲加入在地的萬國幫當兄弟,「我斷斷續續坐了十幾年的牢,只有強姦猥褻和放火燒房沒有,其他都有。」監牢,是他第三個故鄉。

儘管露宿街頭,阿俊還是每天都要去跳舞。下午的舞廳群聚近百名老人,這裡有音樂有冷氣,是很好打發時間的地方。

晚上9點的峨眉街尾,這是他流浪時的據點。我們蹲坐騎樓,這樣的視角只能看見熙攘行人快步交錯的雙腿,忽然有人輾過阿俊的腳卻渾然不覺,「腳趾給我踩過,伊嘛嘸感覺,路那麼寬,你娘咧,踩尬腫歪歪,明天不能走路誰的錯?」他忍不住抱怨,但,也習慣了,「青菜啦,甭計較!」在街頭,人情冷暖都嘗過,曾睡路邊被人丟水罐,也曾有人放錢在他床下,最多曾有1,200元,他猜自己以前常砸錢在舞廳,「可能是舞廳經理。」

 

仍想當老闆 七十才開始

今晚,為了體驗他過去夜宿街頭的生活,我們在騎樓用紙板占地,「睡街頭會下雨颳風,一陣強風把東西全吹走。這裡不好睡,來往的人很多,大陸妹的腳步聲都很大。」他邊講邊拆紙箱當床墊,「店家會送我紙箱,睡醒就收掉再拿去賣,每天都有新紙箱。」

阿俊帶我們重返流浪街頭時的住處,騎樓下的階梯窄小難睡,若睡地板又會被腳步聲和地面震動吵醒。

夜幕升起,極樂西門正清醒,路人喧嘩、酒客爭吵、店家忙進貨、引擎呼嘯聲…閉上眼,「叩叩叩」的腳步聲不時伴著地板起伏而響起,每聲都是生命的威脅,深怕腳步聲就停在身旁。蚊蟲跳蚤環伺,想像力隨不安滋生,蟑螂老鼠爬進嘴裡,想著便全身發癢。夜尿時,最近的公廁距離200公尺,正好是從酣睡到甦醒的距離,廁所濃厚刺鼻的屎尿菸酒味,讓我又更清醒了些。我整夜難眠地掙扎,直到凌晨4點多才出現片刻寧靜。

上午7點,阿俊都會準時向里辦公室報到,在鄰里巷弄間做清掃工作。

5點天微亮,他已起床洗臉刷牙洗頭。上午7點,我們準時向里辦公室報到,整理垃圾、掃街,重複每日的行程,「我習慣這樣的生活了。」發跡在西門町,落魄也在西門町,他說:「不要同情我,也不要可憐我。」因為他有過別人沒有的輝煌,人生沒有遺憾。人生還是有期待,「我要當老闆,更上一層。我覺得我有機會,人生70才開始。」他想開一間讓所有人都能分期付款的西裝店,是夢想,也是目標,他沒有片刻忘懷當初西門町的事業王國。

更新時間|2017.08.04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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