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深探
2017.08.28 15:28

【中東蹲點】Kafr Qaddum小鎮十四年(上)──裡外不是人

文|廖芸婕    攝影|廖芸婕
Kafr Qaddum開路抗爭剛邁入第7年,鎮民、記者、運動份子……奔跑著遠離催淚瓦斯。
Kafr Qaddum開路抗爭剛邁入第7年,鎮民、記者、運動份子……奔跑著遠離催淚瓦斯。

D的Facebook又被封鎖了。

她用第三個分身寫來一封信,要我密切保持聯繫,隨口飆一陣拉丁粗話。「他們(以色列政府)啥都要查!」

繼續用新帳號上傳照片、影片,並開啟live直播,分享每一次參與的衝突現場、讀到的社會議題、軍民的劍拔弩張。她也分享,每一天的夕陽與月亮多麼美麗、甜食多麼可口、清真寺晚禱多麼迷人……D是毫不猶疑的傾巴勒斯坦運動者兼紀錄者,從不吝於展現自己對高牆另一面以色列的痛恨、及對這一頭的熱愛。

每每一起到Kafr Qaddum小鎮記錄居民遊行示威的下午,我們總是站在人群第一排。除了方便拍攝外,弔詭的是,也相信IDF(Israel Defense Forces,以色列國防軍)週週朝民眾發射的子彈,不會針對咱們「外國人」飛來。

 

我們天生的金鐘罩

Kafr Qaddum是巴勒斯坦西岸Qalqilya省一個有3,000多居民的小鎮,居民與眾多巴勒斯坦人一樣,都是1967年以色列佔領巴勒斯坦50年來,雖倖存、卻再也無法自由穿梭邊界的一群人。

鎮上居民大多仰賴農作物維生,其餘生活物資與機能,則必須開車到較繁榮的古城那不勒斯(Nablus)尋找。一路15分鐘車程,行經滿山橄欖園、小牧場與一些居民住家,由小鎮銜接城市。

但是,2003年,以軍封鎖了這一條道路,作為軍事用途。居民在軍人盯梢下,被迫繞道40分鐘才能進那不勒斯。住在封閉路段的居民,如果不願搬家,就必須步行一段距離,才可以取車開進城;回家時,也必須把車停在路障之外,慢慢走路回家。農人、牧人,在這段路經過的山坡種植、養育一輩子,卻再也沒法將工具放上貨車開近田園工作,得自己扛著所有器具,徒步抵達。

居民本循法律途徑,爭取恢復道路通行,卻在第二次大起義(Second Intifada)後遲遲等不著。5年後,法院在2010年判決以軍封路違法,但也指出這條路安全堪憂。這樣的裁決,成為以色列政府持續封路的理由。

於是鎮民自2011年夏天起,每週末走上這條路抗議,至今已連續第7年,希望被封鎖14年的舊路能再度開通。從小男孩到老先生,家家戶戶的男士都上街喊口號、丟石頭、燒輪胎以製作黑煙,女人則在家中高處觀察以軍是否有埋伏、突襲可能,提醒男士安危。

以象徵巴勒斯坦的國旗或圍巾Keffiyeh蒙面,丟石頭、燒輪胎,讓黑煙朝IDF飄去。
以象徵巴勒斯坦的國旗或圍巾Keffiyeh蒙面,丟石頭、燒輪胎,讓黑煙朝IDF飄去。

他們面臨的,是持槍、開著坦克車而來的以色列軍人。只要走上老路,就遭受各種子彈及榴彈的威脅,以及漫天催淚瓦斯嗆鼻嗆淚的白煙。即使抗爭中無事,回家後某一天,深夜一聲冷不防的巨響,就知以軍攻堅、摸黑來逮捕示威者了。

總是蒙面、手持大聲公的遊行領頭人Murad Shtaiwi說,過去7年,有數百位居民遭橡膠子彈、橡皮榴彈、催淚瓦斯罐等武器擊中,或遭狗咬、負傷累累。有84位居民被真子彈射傷或死亡,包含12位兒童。另外有些人,則因家中突然飛來催淚彈、躲避不及,送醫不治。

我所在的一季節裡,遭以軍射傷、深夜攻堅逮捕的鎮民就有數十位。

然而,當眾人在白煙、黑煙、以色列發射的各色武器中節節後退時,仍常站在第一線的我和D,慚愧地說,總是毫髮無傷。

還有我的以色列朋友S,挺巴勒斯坦獨立運動的他是來自海法的音樂家,總用他渾厚的嗓音與流利的希伯來文,與那頭年輕士兵隔空對嗆,拿三流笑話譏刺他們為虎作倀。有時喉嚨痛了,他會借走Murad的大聲公。參與抗爭的5年裡,他曾遭橡膠子彈擊中,然而,受傷情況並不多見。

盤旋在空中的攝影機轟隆作響,早已記住底下這個臺灣人的模樣。我拿鏡頭往上一拍,與這帶著螺旋槳的傢伙已是熟識,像是平時講電話時不時聽見手機裡的回音或怪聲般,諷刺地,我們畢竟找到了相安共處的方式。

它那雙眼睛還會看見,D總把自己攝影機裡的相片放大,秀給我那些持槍男孩訕笑的表情,同時大聲數落這些狼心狗肺的以色列士兵;看見她舉起勝利手勢,挑釁地伸直食指中指一起搖晃,和對面那一頭宣示自己的立場。

明明被摩薩德(Mossad,以色列情報特務局)抓過、卻至今豪不低頭的D,她的氣慨令我動容。她抱著既已無法進入以色列、便乾脆持續逾期居留巴勒斯坦的決心,不計可能代價(譬如被驅逐出境、永遠不得入境)地鋌而走險。然而我畢竟還是小心翼翼的,也給自己留後路的。

我還貪念來回穿梭的基本權利,講公事點是為著採訪之便。有時我甚至扼腕,蹲點了一季節,卻沒幾次機會換個角度、改站在以色列軍人那一頭拍攝,和他們來幾場貌似天真無害好奇寶寶的對談。

以色列政府針對記者的軍事審查(military censorship)惡名昭彰,縱然相較中東各國之中,新聞自由度還不算太差──在2017年無國界記者組織(RSF)發布的新聞自由指數中位居全球第99(全亞洲排名第一的臺灣,也只名列全球第45名),然而,假如你是巴勒斯坦記者或國外記者、熱衷紀錄遊行或衝突現場,那麼你遭驅趕、監視、自由受威脅的情況是家常便飯。

當然,那條紅線在哪裡,在你不小心跨越、災難降臨之前,永遠不會知道。

縱然欽羨D,我倒也汗顏我們「外國人」及以色列人幸運得以站在第一排、卻不太擔心被射被打的天然優勢。我們總是舉起相機,假裝悠然地對以軍那一頭暗示:「你們接下來的一舉一動,我們都盯著。這些畫面,全世界都會看見。」

而S繼續說著他的三流笑話。

然而,我們遊刃有餘地站在鎮民前方,在歷經千辛萬苦的他們眼裡,不知什麼風景。

以色列軍人預備射擊。
以色列軍人預備射擊。

 

誰是主角?

他們總是不吝將水分享給我們……而Murad仍總是熱情地告訴我們:「謝謝你們與我們站在一起!」

一派斯文的巴勒斯坦記者好友Ahmad,總一面勸我後退、後退、再後退:「快過來我和攝影師旁邊!」一面令人尷尬地加一句:「我佩服妳的勇敢。」青少年時期,Ahmad曾因製作汽油彈、參與第二次大起義而遭以軍逮捕,導致今日他再也進不了以色列、欲出國也困難重重。

我想像他成長中銳氣遭折損的過程,亦看著他不再年輕氣盛的文質彬彬,理解他兩句看來衝突的話語其實意味深長。他很清楚,在這地方,即使作為一個記者、穿著印有PRESS的藍色背心,並不代表你擁有不被射傷的特權。而逮捕你的理由可以是各式各樣,假如以行政監禁(administrative detention)為名,更不需任何理由。

另一名也參與Kafr Qaddum示威5年的以色列朋友A,被催淚瓦斯罐、橡膠子彈打過,總是明哲保身地站在隊伍後方,拿起手機錄下以軍畫面。他是領我認識這小鎮的第一人,試著勸說我幾次「一起後退」後,放棄了。如今他只會在示威結束後,淡淡地說:「妳站得很近耶。」

作為以色列運動份子在特拉維夫(Tel Aviv,以色列首都)的聯繫人,A常帶來口罩、蛙鏡及可稍稍減弱催淚瓦斯痛楚的藥水,分享給鎮民。

「他們才是主角」,A總說。

A與S回到以色列後,仍日夜於各種社群平台分享運動資訊。然而當我問他們,考不考慮在自己熟悉的一線城市特拉維夫、海法辦場示威,讓以色列自己人槓上自己政府、擒賊先擒王時,他們雖同意這是對症下藥,但也都尷尬地沉默了。

因為,作為支持兩國方案(two state solution,以、巴各自立國)的以色列少數,S曾被鄰居罵作叛國賊、砸壞他房子以示警告;A身邊,也不乏不屑與不解的閒言閒語。他們有自己的角色困局要面對。

巴勒斯坦當地人呢?「Kafr Qaddum不就那樣?」他們說,大多鮮少關注那兒消息。7年來的示威遊行,曾經舉國響應,如今只剩地方鎮民繼續堅持。其他村鎮的抗爭,會以女性抗爭者、阿凡達裝扮等方式吸引眼球;然而週週上街、抗爭頻率最高的Kafr Qaddum在當地人眼裡,卻始終平淡、傳統、缺乏創意。

對巴勒斯坦人來說,日復一日的槍林彈雨早是家常便飯,對受傷、陣亡、遭逮捕已不像外人那樣有感。以色列與外國人的積極參與,令他們納悶:或許不過是另一群少見多怪的人,短暫追逐著高潮迭起的故事。

每週末,見Kafr Qaddum鎮民在催淚瓦斯中又嗆又淚又吐又笑,照顧流血的傷患;巴勒斯坦人樂觀和天真的迷人姿態,差點就要令許多外國紀錄者把自己完全地託付出去、黏著這塊土地,一輩子為它奮鬥。

然而,鼻子湊得愈深,愈明瞭各種幽暗的景況,這塊土地並不全是美好的:黑手政治、貪汙、明爭暗鬥、欺騙、信任難題,長年累積的苦楚,終究在平民身上還是有了痕跡。

「但通常當你終於發現時,早已抽不了身。」一位記者曾說:「穿梭在以色列、巴勒斯坦,假使想做一個全觀的紀錄者,試著抓一個若即若離的安全關係,帶著專業地對雙方既批判也試著同理,那麼,你只會被雙方都唾棄、最後兩面不是人。」舊日至今日的仇恨,終究水火不容。

許多長居而終究心灰意冷的人在收拾包袱離去前,才道出心聲:「巴勒斯坦(人)就是因為自身也一堆問題,難怪無法打贏這場仗、持續被佔領。」但沒有人明瞭究竟雞生蛋、蛋生雞,孰因孰果。更難的是,由於擔心造成更多偏見,這般心情,通常無法與外人、未曾真心擁抱過這塊土地人輕易透露,以免加劇這世界大多數人早已對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穆斯林貼上的標籤。

那是以巴衝突在許多外來者心中的巨牆。若非緊抓一邊作為立足點,大多是夢碎後退回自己的舒適圈──許多國際組織工作者駐點數年,甚至未曾熟習當地語言。我想起BBC記者利皮卡.佩拉漢在回憶錄《耶路撒冷的移居者》中,也吐露過同樣心境。

力挺兩國方案的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奧茲在《A Tale of Love and Darks》裡,對這塊衝突之地,也有以下譬喻:「耶路撒冷是位性愛成癮的老嫗,不斷壓榨一位又一位情人,至死方休,而後一個哈欠便將對方從自己身上抖落;耶路撒冷是黑寡婦,趁著交歡之際將伴侶一一吞噬。」

在角色的難題裡,Kafr Qaddum只是一個影子。映照出男人、女人、鎮民、在地記者、外國紀錄者、以色列運動者、巴勒斯坦平民之間難以言說的關係默契,有時如膠似漆,有時焦急尋找不讓自己陷入兩難的槓桿中心,有時退回舒適安逸的角落。

然而無論如何,相較於無法自由移動、批評自家政府就面臨牢獄之災的巴勒斯坦記者,以及面臨巨大社會壓力的A與S,D與我仍是相對的自由人。鎮民對我們愈是溫暖、愈將我們捧為外來的救星,我們就愈汗顏;他們愈是極力討好我們,我們就愈對於自身的優勢感到尷尬。直到我們學著假裝不把這一切當作一回事。(註:為保護受訪者安全,部分引述採用化名。)

作者:廖芸婕

以文字及影像連結國際、臺灣議題。政大新聞系畢,前蘋果日報、報導者記者。跨國作品中,特關注自由、邊緣、理解、誤解、衝突、溝通、話語權角力,及對家園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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