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專欄
2017.12.29 06:40

【導演手記】宋欣穎《幸福路上》 實現不可能的情感願望

文|宋欣穎 
《幸福路上》主角林淑琪各種表情的角色設計圖。(傳影互動提供)
《幸福路上》主角林淑琪各種表情的角色設計圖。(傳影互動提供)

《幸福路上》的電影開始各種試映後,常常被觀眾問到的問題之一是:「裡面的人物都好立體,都是真實的人物嗎?」

利用這篇文章,一次澄清:「是的,幸福路上的角色都來自我認識的人,但也是各位觀眾都認識的人。他們的人生有真有假,但假的部分來自於真實的觀察。」

我的創作大多從角色的創造開始,大約都是因為某個人物的形象鮮明活在腦海揮之不去,就想要講他們的故事。《幸福路上》的故事來自於我去挖掘我的童年回憶和生命經驗,挖掘過程中第一個浮現的人物是我小學同學莊貝蒂。

小學低年級生的我的記憶中,莊貝蒂是個皮膚極度白皙的小女孩,頭髮金褐色、眼睛閃著一抹淡藍。大家都說她是美國仔,但是她並不會說ABC,她也沒有媽媽在身邊。大人們都說貝蒂媽媽在中山北路上班。跟貝蒂一起生活的大表姐很兇,長得又很醜。還是小女孩的我一直不懂:「這麼醜的親戚,家裡怎會生出這麼漂亮的女孩?」

貝蒂不知何時就消失在我的童年記憶裡,我怎樣也想不起來她去哪了。但我卻深刻地記得,某天放學回家路上,我看見當天缺課的貝蒂在路上嚎啕大哭,因為媽媽送她的小白狗死掉了,她說狗狗是代替媽媽陪伴她的好朋友,她好想媽媽。當時,我跟著貝蒂一起哭,一方面也覺得:「啊我媽雖然很兇很常打我,但至少媽媽陪在我身邊照顧我。」

《幸福路上》中,主角林淑琪一輩子的摯友,是金髮的莊貝蒂。(傳影互動提供)
《幸福路上》中,主角林淑琪一輩子的摯友,是金髮的莊貝蒂。(傳影互動提供)

長大後,跟五六年級的朋友們聊天,許多人都會提到自己班上都會有一個美國混血兒,都有著:「李吉米、張珍妮、林茱蒂…」之類的美麗夢幻洋名,他們都沒有爸爸,都姓媽媽的姓。

於是,貝蒂這個角色,我決定讓她成為《幸福路上》主角林淑琪一輩子的摯友,也是林淑琪的人生對照組。

莊貝蒂長大後的人生,雖然全部都是杜撰的。但我還是找了許多當年美軍遺留下來的孩子的紀錄片、口述文字紀錄作為參考,寫出莊貝蒂成年後的人生故事。

相較於一路一帆風順,但老是因為家人以及社會的期許,導致人生不停迷惘煩惱的林淑琪,貝蒂的童年反而奔放自由。當林淑琪在努力背書考試好順應父母期待的同時,貝蒂的媽媽讓女兒學鋼琴學芭蕾,書唸不好也沒關係。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成年後貝蒂受過的苦比林淑琪更多,但她因為必須為了孩子而努力求生存,實際而樂觀地工作,只思考當下的人生,反而過著快樂幸福的平凡人生。

《幸福路上》裡的阿美族外婆,是林淑琪一生的心靈導師。(傳影互動提供)
《幸福路上》裡的阿美族外婆,是林淑琪一生的心靈導師。(傳影互動提供)

在挖掘童年記憶時,迅速浮現的另外一個人物是我的外婆。

我父系的阿嬤很早就過世了,所以我只有母系的阿嬤,住在花蓮。阿嬤生了非常多的兒女,我母親是最小的女兒,我有很多年紀可以當我阿嬤的阿姨。從小,我就看我的阿嬤抽煙喝酒吃檳榔,我的阿姨也吃檳榔。所以,我在沒上小學前,曾以為人人的阿嬤都吃檳榔,我媽沒吃只是因為我媽還不夠老。

但開始接受教育懂事之後,就漸漸地會明白:整個社會賦予吃檳榔這件事情的文化意義是非常糟的,吃檳榔等於低俗沒衛生。男人吃就已經很不好看了,更何況是女人吃。教育與懂事也讓我開始明白,我阿嬤就是電視上所謂的平地山胞,以及一般人所謂的「番仔」。我媽沒吃檳榔是因為她到台北生活了,她一輩子都不會吃的,而且我媽其實也討厭吃檳榔的人。然而,她的阿母以及兄弟姐妹都吃檳榔。這整個認同很複雜,但我還沒來得及理解這些複雜的心結怎麼形成的,就跟著我母親以及主流社會價值一起討厭吃檳榔的人了。我開始不喜歡回花蓮,我不想要跟吃檳榔的親戚有連結。

童年的回憶中,母親從來沒提過她有阿美族血統。直到要考大學時,因為發現她同鄉好友的女兒是純正原住民聯考可以加分,才開始跟我老爸認真討論:「宋欣穎聯考為什麼不能加分?」老媽不只正色提到她阿母是原住民,「我阿嬤妳阿祖也是正港阿美族!我們原住民血統也很多!」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外公也是半個阿美族,他不是純正的漢人。

但不管怎樣,我外公我媽在戶籍上都是漢人,我爸也是漢人,我聯考還是不能加分。但在這整場荒謬的討論中,我才突然驚醒:「喔,原來我也是番仔的後代啊!只是我們都不想想起而已。」

我整個成長都跟外婆非常疏離,只記得阿嬤超級強悍,嘴巴永遠紅紅的,以及,她生平唯一一次到台北家裏,叫小學剛畢業的我去檳榔攤買菁仔給她,她牙齒都沒了還是拿菜刀剁碎丟進嘴裡滿足地嚼。

我看了覺得很厭惡,就自顧自地埋首數學參考書習題,然後大喊:「好難啊!好煩啊!」嚼著檳榔的阿嬤說:「那幹嘛讀?不識字會怎樣嗎?我這樣也是有吃有睡到這麼多歲?」

很多年很多年後,當社會開始轉型,變得前進而開放,關於族群、性別和語言的議題我都有了深刻反省,但我那吃檳榔的阿嬤已經不在了。

在《幸福路上》創作歷程中,阿嬤那句「不識字也是可以有吃有睡」一直迴盪在我心裡。對中年的我,這句話居然顯得超級有智慧。

於是,在《幸福路上》我讓阿美族外婆這個角色,成為林淑琪最好的朋友,也是一生的心靈導師,彌補了我一直缺乏的祖孫情。

實現不可能的情感願望,這大概也是我為什麼想要拍電影的原因吧。

《幸福路上》導演宋欣穎,藉由拍電影實現不可能的情感願望。(鏡週刊攝影蕭志傑)
《幸福路上》導演宋欣穎,藉由拍電影實現不可能的情感願望。(鏡週刊攝影蕭志傑)
宋欣穎

畢業於台大政治系,曾擔任報社影劇記者,之後遠赴日本進修電影理論,最後取得美國芝加哥哥倫比亞學院藝術碩士學位,主修電影編導。

2010年回台後為多部紀錄片擔任剪接指導;2013年創作動畫短片《幸福路上》獲得台北電影節、金穗獎最佳動畫片肯定;2015年出版散文集《京都寂寞》;目前持續電影創作,特別喜歡描寫小人物的悲喜生命。首部電影長片《幸福路上》2018年1月5日上映。

更新時間|2017.12.28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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