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聲音|朱天心 繪圖|米承鶴 

我們總在露台面著觀音山坐一下午,而等到把自己坐成一墩石柱時,便會從四下冒出隱匿的那些貓夥伴們,有的前來吃喝永不匱乏的貓糧和飲水,有的察覺你是同國人的蹲踞短牆瞇眼與你遙遙對望。

朱天心專欄〈有河書店的隱匿〉全文朗讀

朱天心專欄〈有河書店的隱匿〉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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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取中...

這如同詩句一樣的題目,得加些注解,有河書店,是一間曾屹立在淡水河畔的獨立書店(2018年起換主易名);隱匿,是女店主寫詩時的筆名(其實,這二者在它們各自的領域都赫赫有名)。

應該是08年秋天吧,某日的聯合報頭版,一幅占了半版令人悠然神往的照片,那有名的淡水面觀音山的榕堤、一隻蹲坐回首的貓影,但文字是,「如果淡水老街沒有貓那還叫做淡水嗎?」,新聞內容是,這些悠然自在的淡水貓在數日之內杳無蹤跡、等照顧牠們的志工們敘起、才知不是個別現象,而最終,果然在鎮公所的清潔隊尋獲倖存的貓隻,再追溯源頭,才知是臨河區的某餐館,只因顧客抱怨了門前出現的貓(是擋了風景?或非我族類必有病毒?)店家遂找了清潔隊抓捕了周遭的街貓。

以淡水貓為題的講座

我們,我和天文、和大隱於市在淡水的舞鶴,便徵得有河書店店主同意,辦了一場以淡水貓為題的講座,要求當日來參加的聽者帶著一張曾經拍過的淡水貓照片,因為,牠們如今都已不在了。

活動那天,來者塞爆了小小的有河書店,包括隱身在眾人坐席中當時的台北縣長周錫瑋。我還記得,也在淡水與貓(黑呦)散步、將一己食糧白吐司見者有份分食街貓的舞鶴(知道後,我們有空就帶些貓糧給他,因為擔心他已清簡至極的生活會因此難活人),舞鶴率先發言「今天為貓來的請舉手?」結果全場都是,舞鶴遂說「那我們就別裝了,今天不談文學,來商量後續如何補救?」我們當場丟開我們唯一會、但慢死人急死人的文學,不分講者聽者的或淚流滿面或怒極打算揪眾上街向公部門陳抗的訴說著。

我記得自己的發言是,我舉了京都哲學之道貓群的故事。去過京都的遊人,無論喜歡不喜歡貓的人,都該記得哲學之道南起點若王子寺坡壁的貓們吧,牠們都有附近的鄰人照護,甚至我目睹過他們的排班內容細緻到還有一項工作「抱貓」,一中年男子盤腿坐在櫻樹下,腿上伏臥一隻沉睡的貓,他靜靜的撫著貓並對另一隻伸手伸腳想上他腿的貓輕聲說「還沒」,那貓之後近乎排隊的還等著幾隻討抱的貓。而附近的店家,全是以貓為主題的手工藝店如陶瓷杯盤、帆布袋、T恤、明信片筆記本……,幾隻街貓,撐起整條路的文創產業,所以,街貓應該是資產,不是垃圾。

(談動保時,我真不願意訴諸人的利益,但若這樣說,能讓大部分人族好過些、能打動甚至翻轉公部門的作為,那就這麼說吧。)

也有動保人攜了地中海小島和日本貓島的美麗攝影集,同樣邏輯的遊說在場的縣長,「這些是珍貴的觀光資源啊!」

我能做的,就是有空就帶國內外的友人去有河

結果是,縣長周錫瑋向在場所有人深深鞠躬道歉,承諾立即停止捕捉街貓、並配合志工率先擇有觀光產業的如淡水、坪林、猴硐、九份等處做街貓TNR、稍後在及於人口壅擠的三重板橋雙和等處。

風頭過了,人群散了,留下的,仍只是靜靜面著淡水河,店裡和店外露台貓們多過顧客(啊我簡直不知他們如何存活)的有河書店和隱匿和詹正德。

我能做的,就是有空就帶國內外的友人去有河,那確實是做為台北人的我打心底覺得驕傲的地方,小小書店裡的選書和陳列,遠遠豐富過以華美但單調一致的連鎖書店,耐人悠遊探索,次次,就算不是出於支持獨立書店的心情給他用力買,也都能淘得連鎖旗艦店裡找不到的一大袋書回。

時間允許的話,我們總在露台面著觀音山坐一下午,而等到把自己坐成一墩石柱時,便會從四下冒出隱匿的那些貓夥伴們,有的前來吃喝永不匱乏的貓糧和飲水,有的察覺你是同國人的蹲踞短牆瞇眼與你遙遙對望。

她手下的貓隻隻個性不同、甚至有可惡的貓

我非常喜歡讀隱匿寫貓,無論是日常臉書或2016年結集出版的《河貓》。她充分尊重更重要是體察每一隻生命的獨立性和完整性,人類學式的、3D式的勾描(有別於太多自命為貓奴或鏟屎官對貓族只有愛和同情的單一面相),所以她手下的貓隻隻個性不同、甚至有可惡的貓──這對動保人來說,要說出來是多麼困難的事,這我和年輕作家兼動保人陳宸億在一場以動物與文學為主題的對談中都一致同意,最理想的動物文學,是敢於自由說出動物的可愛和可惡,那才真正完整,我們都做不到,原因無他,在牠們處境堪憐艱險的現狀,連幫牠們發聲都來不及了,哪有挑剔揀擇的空間,也許得到萬物皆平等了,我們才能本著那文學極獨特的核心價值「說出那不方便面對的真相」,寫出所有,不挑剔、不揀擇,不逃匿、不隱藏。

因此,我不知道隱匿是如何提前做到的,她甚至敢直率的在臉書上修理她那已嫌少少的白目顧客人族(或任意逗弄熟睡中的貓、或完全不看書的抱怨店裡飲料品目不多、或盤據露台僅有的數個座位嬉鬧半日不消費……),比起隱匿,我這曾被人說「不愛台灣人、只愛台灣貓」的人,顯然要世故圓滑多了。

也因此,我老掛心他們如何存活,並且還得負擔那樣龐大數量的貓群(從淡水捷運站出口至紅毛城的河畔貓皆他們照護、或提供飼料和工讀費請淡大學生餵食),隱匿某次安慰我,他們每年靠自製的河貓月曆(匯集前一年貓友或他們自己所拍的河貓照片而成),養起整條河岸的貓、飼料、醫療和TNR費用。

她說,每日的晚霞,她都看得金沙沙幻化而成的身影

詹正德與我同一天生日,都有面對人時的內向靦腆,隱匿也訥於言,儘管他們倆在網路是極生猛敢言、多想法、活力十足的人,是故一四年夏天,我在橘子猝死時一心只想去找隱匿,因為之前幾個月,她的金沙沙亦走於手術台上,我日日讀她各式各樣的尋思文字,想尋她慰解。

在那樣一個黃昏,我與隱匿坐在露台上,那黃昏的寶藍色降臨之際,我與她說著橘子的離去和之後我的陷入狂亂,隱匿靜靜聽,並沒回以任何安慰。稍後,她指指觀音山吐納的晚霞殘影,她說,每日的晚霞,她都看得金沙沙幻化而成的身影。

噢,是這樣吧,鏡頭拉得遠遠的,空拍那山、那河、那城鎮、那露台上傷心的兩個人影,「我與始皇同望海,海中仙人笑是非」,時間大河中,金沙沙與橘子只是早我們一秒鐘先登岸去了。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作者小傳—朱天心

山東臨胊人,1958年生於高雄鳳山。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主編《三三集刊》,並多次榮獲時報文學獎及聯合報小說獎,現專事寫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擊壤歌》《昨日當我年輕時》《未了》《時移事往》《我記得……》《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小說家的政治周記》《學飛的盟盟》《古都》《漫遊者》《二十二歲之前》《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獵人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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