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8.06.05 02:30

【王道還科普專欄】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

文、聲音|王道還 繪圖|張秋鴻 

《科學怪人》最扣人心弦、最具警世意義的情節,並不是「科學家一意追求成果,而未能預見後果」。維克托以墳場搜集來的屍塊(無生物)製造出一個身高2米4的巨人,結果巨人毀了他的人生。這是科幻小說最重要的母題。在現實中,對這個問題最有切膚之痛的科學家,據說是當初參與研發原子彈的那些人。

王道還專欄〈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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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科幻小說鼻祖《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1818)出版200週年。這部小說塑造了西方人對於科學的文化想像,同時向科學家提出了一個普遍而永恆的問題:科學家對於科學的成果應負什麼責任?

科學怪人》一直是常銷書,它本身也成了傳奇,從醞釀、誕生到出版,以及各種改編、仿作、續作,都有雜文、論文、專著反覆討論。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大概就是作者瑪莉.雪萊(Mary Shelley, 1797-1851)初獲靈感的時候還不滿19歲。根據她的回憶,那是1816年6月的一個夜裡,瑪莉與有婦之夫詩人雪萊私奔已2年,正在日內瓦湖畔與名詩人拜倫比鄰而居。她凌晨才上床,卻睡不著,心頭魅影重重,前呼後擁、不召自至,令她著了魔,難以自已。她雙眼緊閉,看見了:

一位鑽研邪門技藝的學者。他面色蒼白,跪在他剛組合的一件物事旁邊。那是個醜陋的男人形體,四肢攤開,然後,在一個強大引擎的作用下,它展現了生命的跡象,勉強、僵硬地動彈。真嚇人。任何人模仿造物主的大能,結果都會教人驚駭莫名。他成功了,反而嚇壞自己,嚇得逃開自己的創作。他以為,只要棄之不顧,他輸入的一點生命火花就會自然衰歇。他希望,那件物事就此化為死物,因為它接收的生命衝動並不完全。然後,他也許會睡下,因為他相信,墳墓的沈寂會永遠澆熄那醜陋身體的短暫生命——本來他是把那具身體當生命搖籃的。他睡了;他驚醒;他張開雙眼,看見那可怕的物事站在床邊,正掀起蚊帳,以發黃、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若有所思。(《科學怪人》1831年版〈導言〉)

瑪莉.雪萊的《科學怪人》(于而彥譯,台灣商務出版)1818年問世,今年滿200週年。
瑪莉.雪萊的《科學怪人》(于而彥譯,台灣商務出版)1818年問世,今年滿200週年。

瑪莉嚇得張開了眼,現實並沒有讓她擺脫那些影像,一本偉大的小說就此誕生。小說主角維克托便是那位「鑽研邪門技藝的學者」,他以屍塊拼湊成一具「生命的搖籃」,釀成的悲劇讓他噬臍莫及。英文書名Frankenstein是維克托的姓氏,大陸譯本音譯「弗蘭肯斯坦」,不及台灣慣用的意譯「科學怪人」──一語雙關,傳遞全篇主旨更為達意:既可指「古怪的/搞怪的」科學家,也可指「科學家搞出來的怪物」。在這個三不五時就有「複製人」新聞的時代裡,更有助於匯聚討論焦點。

不過,令瑪莉驚駭的那些影像並不只是午夜夢魘的產物,當年可是白晝表演的項目。她所謂的「強大引擎」其實就是電池。

 

在場的人,有些真的相信屍體就要復活了

話說1803年,瑪莉才6歲,義大利物理學家阿迪尼(Giovanni Aldini, 1762-1834)訪問倫敦,以電池做了一場實驗。那天,一位犯人受絞刑,法官判決屍體還要送交外科醫師學院解剖。阿迪尼雙手各拿一根金屬桿,分別以導線與電池正負極相連。然後他以金屬桿同時碰觸屍體的不同部位,試探反應。結果與「恐怖秀」無異。

例如金屬桿一碰觸到嘴巴與耳朵,屍體「下顎就開始打顫,附近的肌肉可怕地扭曲起來,左眼甚至張開了。」要是將一根桿子拿起,再碰觸直腸,整個屍身都會震動,而且震動程度逐漸增加,像是要活過來似的。在場的人,有些真的相信屍體就要復活了,即便死人沒有真的復活,敬畏之情仍不稍減。阿迪尼倒並不預期死人會復活,他說他的最終目的是想了解如何控制「生命力」。

無論如何,瑪莉閉著眼看見的人事、場景皆有所本。她回憶小說的來歷,也說過:

發明並不是向壁虛構,而是源自混沌。首先,素材必須已經具備。發明是為看不透、也不具體的素材賦予形式,卻無法創造素材。

關於《科學怪人》的成就,更令人難以想像的是,在寫作期間瑪莉的人生正處於風暴之中:不滿17歲便定情、私奔,接著連生了3個孩子;老大只活了6個星期,老三在竣稿後出生。這部傑作莫非天才迸發的產物?對這個簡單結論不滿意的人便拿瑪莉的人生做文章,指出與小說情節居然有某種呼應。小說主角最後死於悔恨造成的身心衰竭:因為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包括弟弟、新娘、摯友,都被他創造出來的怪物謀殺了。而瑪莉出生後10天,母親便因產褥熱痛苦地死去;小說出版後一年,孩子老二老三接連夭折;小說出版後四年,雪萊意外身亡。(她的孩子只有么兒長大成人。)瑪莉與維克托的生命裡都滿布死亡。

 

人為萬物之靈,並不是鐫刻在基因組裡,而是透過教養
瑪莉‧雪萊為怪物安排的人文世界嚮導:(左圖)《少年維特的煩惱》,歌德著,商周出版;(右圖)《失樂園》,約翰‧米爾頓著,好讀出版。
瑪莉‧雪萊為怪物安排的人文世界嚮導:(左圖)《少年維特的煩惱》,歌德著,商周出版;(右圖)《失樂園》,約翰‧米爾頓著,好讀出版。

不過,《科學怪人》最扣人心弦、最具警世意義的情節,並不是「科學家一意追求成果,而未能預見後果」。維克托以墳場搜集來的屍塊(無生物)製造出一個身高2米4的巨人,結果巨人毀了他的人生。這是科幻小說最重要的母題。在現實中,對這個問題最有切膚之痛的科學家,據說是當初參與研發原子彈的那些人。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納粹德國的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1901-1976;1932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甚至說自己在戰時企圖聯絡同盟國的科學家一齊拒絕研發原子彈。然而世界大戰的現實已超越瑪莉的設定,任何陣營的科學家都不可能從她的故事裡抽繹出實用的「教訓」。

其實瑪莉的故事裡,最重要的情節是那位巨人的成長。維克托並沒有為自己的創造物取名,逕自稱他為「怪物」;可是「怪物」並不是生成的,而是變成的。維克托在他展現了生機之後,就拋棄了他;小說裡最動人的情節,是他變成「怪物」的過程。原來他的身軀雖然巨大,心靈卻如一張白紙。他必須學習語言、觀察人與人的對待方式,再透過書籍熟習人類世界的「真相」,例如讀過歷史之後,他說:

我一直無法理解人類怎麼會自相殘殺,為什麼要有法律、政府?知道了人的惡行與殺戮的細節,我不再奇怪,只有反感、憎惡。

此外,瑪莉還為他安排了幾本書,做為進入人文世界的嚮導:《失樂園》《希臘羅馬雙人傳》(書名亦譯作 《希臘羅馬英豪列傳》或 《希臘羅馬名人傳》,原作者:普魯塔克﹝Plutarchus﹞ )《少年維特之煩惱》。於是英文本書名頁上的引文有了著落:

造物主,我可曾要求過你,將我從泥土塑造成人?(《失樂園》)

任何生物都是發育的產物;成體都是變成的。人為萬物之靈,並不是鐫刻在基因組裡,而是透過教養。《科學怪人》的教訓是,人的創造物無論為善為惡,都是人造成的。問題並不是:我們能不能控制我們的創造物?而是:我們要讓他們變成什麼?

 

王道還(王道還提供)
王道還(王道還提供)

作者小傳─王道還

台北市出生,從小喜歡閱讀,但是從未想過寫作,因為小學五年級投稿國語日報兩次皆遭退稿。大學三年級起意外接到翻譯稿約,以後寫作亦以翻譯為起點(意思是抄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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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思想上,對於「思考」產生全新的認識,是在高二暑假讀了《西洋哲學史話》(台北:協志工業出版)、《相對論入門》(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兩本書。從高一起就對演化生物學發生興趣,後來以生物人類學為專業可能並非偶然,可是對科學史、科學哲學的興趣從未間斷。

更新時間|2018.06.05 0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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