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芸婕    攝影|廖芸婕

採訪這幾日,薩巴拿正因前一週荷蘭報社《Volkskrant》對某名漫畫家做出處罰的決定氣憤不已。事件背景可追溯至4月下旬,該報因刊登一則針對以色列建國70週年的漫畫,遭美國猶太人權組織西蒙‧維森塔爾中心(Simon Wiesenthal Center)譴責為「太侮辱性」及「反猶太情結(Anti-Semitic)」。

該幅漫畫中,1名看來手無寸鐵的加薩人神情緊張地退至牆角,周身盡是斷垣殘壁與屍體,1名揹著以色列軍人持槍指著他,朝他身旁乃至心臟四周的牆面發射一列子彈,排出「祝我生日快樂」字樣。這幅漫畫映射出4月以色列與加薩邊界的水深火熱,時值川普不顧國際譴責、強勢將美國大使館遷至耶路撒冷前夕,以色列將要歡騰慶祝的獨立建國日,亦等同巴勒斯坦人流亡國際、成為難民的國殤日(Nakba)。

薩巴拿激動地指出,近年來,以色列屢次將巴勒斯坦的反抗及國際社會的譴責與「反猶太」畫上等號,肅清異己,忽視其主要訴求為日益嚴重的軍事佔領及屢遭危害的基本人權。「所有的諷刺漫畫、言論自由、人權訴求,碰到這條『反猶』紅線,都得退讓!」他愈說愈傷心:「人們認為歐盟的言論自由很好,根本狗屁!」

採訪隔日,他畫了1幅漫畫上傳至《漫畫運動組織》,名為「反猶太主義鏡子(Anti-Semitism Mirror)」。畫中,1名以色列軍人伸出食指,指向鏡子中手腕受傷的自己,不悅地抬膝踱步。鏡面卻無法映照出被忽略的鏡外細節:以色列軍人揹著步槍,另一隻手腕上銬著一名被吊在空中的巴勒斯坦孩童。

 

與報社合作16年 仍不定期遭冷凍

幾乎每天創作一幅漫畫的薩巴拿,2002年自安納札大學畢業後,即任職阿拉伯美國大學(Arab American University)至今,只能利用工作之餘的閒暇作畫。他陸續與巴勒斯坦報社《Al-Hayat al-Jadida》、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報社《Al-Ittihad》及其約旦分部、倫敦《Al-Quds Al-Arabi》等報社合作。亦與國際非政府組織合作,如獨立媒體《中東觀察(Middle East Monitor)》及通訊社性質的《漫畫運動組織》。

這些合作對象中,緣分最久的是自2002年合作至今的《Al-Hayat al-Jadida》。這份巴勒斯坦三大報中唯一刊登當地漫畫家作品的報社,其實屬於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政治傾向明顯。因而薩巴拿即使累積了長年合作關係,仍不時因政治與讀者因素──有時因譴責權勢,有時則因犯了不得描繪先知穆罕默德的禁忌──遭報社勒令停止作畫。冷凍時間可長可短,大多數時候,報社則直接拒絕單日作品。

薩巴拿說,對照《Al-Hayat al-Jadida》與《漫畫運動組織》網頁,就可以看出哪幾天他的作品被報社採用、哪幾天被拒絕後自行上傳後者網頁。我一看,報社採用與拒絕的機率幾乎一半一半。

家鄉傑寧的仙人掌,是薩巴拿多國遷徙的童年裡,對巴勒斯坦最深刻印象。多刺的仙人掌也成為他為諷刺漫畫簽名的一部分。
家鄉傑寧的仙人掌,是薩巴拿多國遷徙的童年裡,對巴勒斯坦最深刻印象。多刺的仙人掌也成為他為諷刺漫畫簽名的一部分。

詢問他作品被拒刊的感想,他的回答竟是意外淡然。

「我不在意。」

薩巴拿說,如果被禁,就上傳至《漫畫運動組織》,或上傳臉書、推特,網路世界無遠弗屆。加上報社以月計薪,無論漫畫被拒絕幾日、或被勒令停畫幾日,自己每月仍有600美金薪水可領。他分析,報社為了安撫政客,做做樣子表示已經處罰漫畫家,反而讓他多了幾天好假期。

長期觀察阿拉伯世界漫畫家創作自由的薩巴拿相信,西岸的創作自由較加薩為佳,巴勒斯坦的創作自由又較許多阿拉伯世界為佳,舉例:「一位被冷凍7年的漫畫家,最近也回來作畫了,《Al-Hayat al-Jadida》已付她3個月薪水。」

我不確定入獄過的他,如何保持這樣的樂觀。詢問他是否擔心再度入獄,無論因以色列或巴勒斯坦方的壓力?尤其近年來,巴勒斯坦內部政治惡鬥愈來愈明顯。他的回應是:「一旦開始這麼想,你就開始自我審查了……而我拒絕自我審查(self-censorship)!」

他說,確實生在這裡,就隨時可能身陷囹圄,縱使家人也相當擔心,然而他強調「許多巴勒斯坦人都入獄多次。」漫畫家縱也無法脫離這樣的宿命,他能努力的,便是保護作品不被損毀。他將作品原版藏在安全處,有些甚至不在自己家中。

他描述,許多巴勒斯坦人千方百計試圖離開這個憂鬱的國度,然而留在當地的,無論職業與貴賤,都共享同樣的命運。提到幾公里外的以巴邊境檢查哨、愈來愈多的軍事屯墾區(settlement)與私人佔領區(outpost),他愈說愈激動,指著自己的咖啡杯:「你不能說自己是知識分子,就可以躲在螢幕後方作畫,不去參與這樣的生活,喝一杯3美元的咖啡,可能是一個家庭一整天的收入……你不能人在國外,就說那裡不是對抗的前線,國外到處都有以色列人,到處都是前線!」

薩巴拿透露,在臉書的公開專頁(Page)上,他以兩種呈現方式區隔目標群眾:純畫作可以觸及國際讀者;附上一串阿拉伯文短評的畫作,則針對在地讀者。

他表示,即使傳統媒體及政府當局的審查機制,較難觸及臉書等網路社群平台,使得後者的言論自由看似較為開放,然而,讀者的不滿言論及檢舉功能依然得以癱瘓帳號。面對言論自由的雙面刃,他沉默了一會,嘆氣承認:有時覺得關掉臉書,似乎能清靜些。「巴勒斯坦人愛用臉書,但國際讀者較看推特……」他喃喃。然而,這是否反而使資訊早已受到媒體與當局篩選的在地讀者,離多元聲音更遠?我彷彿看見他的掙扎及矛盾。

 

獨自摸索畫風

薩巴拿堅持以人的角度描繪獄囚,而非英雄,這樣的堅持使他面臨不少在地批評,也有些認為他的作品重複國際社會看待巴勒斯坦的悲情論調。有些人則建議他的漫畫應該以幽默輔佐,最好能搏君一笑。然而這些聲音都未曾使他動搖。

他強調自己重視藝術表現更大於故事線,也因此,1998年就讀安納札大學新聞系的他,選擇轉往室內設計系。「其實那時只是想轉個藝術學院,不想念新聞,覺得巴勒斯坦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不必重複同樣論調。」作畫初期,他模仿的對象除了阿里外,只能透過想像。後來巴勒斯坦有了網路,他持續閱讀與學習,在2008年透過朋友的介紹買了螢幕繪圖板。

2013年入獄的3個月,他重新以手繪大量作畫。2014年自法國一場藝術節慶回國後,薩巴拿更決定未來都採取紙上作畫。他發現,自己還是最喜歡手繪的溫度。

辦公桌後方為大學時期作品,以及對他影響深遠的漫畫家阿里筆下小男孩「韓達拉」;前方為4歲女兒的繪圖桌。
辦公桌後方為大學時期作品,以及對他影響深遠的漫畫家阿里筆下小男孩「韓達拉」;前方為4歲女兒的繪圖桌。

今日,薩巴拿翻出自己出獄後第一本手繪本,線圈素描本裡的幾何、線條及空間表現,大膽俐落,已與獄中畫風大不相同,漸漸出現今日諷刺漫畫的雛型。「反覆摸索後,我決定這是我想要的風格……」薩巴拿熱愛黑白勝於多彩,多數作品僅僅著上一點色塊。他不喜歡解釋畫作,也無法選出自己最喜歡的作品,認為這些題目都應該交給讀者。

然而從工作室的蛛絲馬跡,可看出回憶在他心中的份量。譬如辦公桌後方三幅素描畫,在他的同學之間詢問度很高,但無論如何都是非賣品。2000年巴勒斯坦第二次起義(Second Intifada)、以軍封鎖校園時,他在校園內偷偷畫下這些素描,至今他仍裱框,珍藏這些回憶。

 

最多產的時期?「監獄中。」

薩巴拿回憶在學期間,曾有些同學也喜愛作畫,但最後沒有持續。他細數幾位人名,最後竟想不起誰仍持續走在這條道路上。「巴勒斯坦沒有漫畫家社群」,他感嘆,因此他持續認識國際朋友,也持續累積自己的小圖書館。移動速度又急又快的他,原來早已習慣緊湊的生活步調──為了營生,他從事每天8小時的校園行政工作,剩下的時間才能拿來作畫。

拉馬拉物價幾乎如台北,而巴勒斯坦三大報中,《Al-Ayyam》無漫畫、《Al-Quds》雇用約旦漫畫家,僅有《Al-Hayat al-Jadida》在免費刊登他的漫畫6年後,終於提供每個月600美金薪水,但根本不夠餬口。薩巴拿在阿拉伯美國大學的行政工作每月可有1500美金,但也壓縮創作時間。

他苦笑,至今最多產的時期,反而是在獄中。

「年輕人的環境更辛苦,這裡除了沒舞台,也缺乏漫畫家的藝術教育。」也因此,他樂意為當地年輕人與孩童提供免費漫畫工作坊。

此外,自2014年起,他也志願性為國際漫畫家權益組織(Cartoonists Rights Network International,CRNI)擔任巴勒斯坦地區的負責人。譬如2017年,哈馬斯逮捕批評當局的加薩漫畫家Ismael al Bazem時,薩巴拿即呼籲國際社會聲援。

即使時間永遠不夠用,薩巴拿依然投入自發性的創作,譬如近期繪製的4公尺長、40公分寬的長幅作品,以女性為題材,是另外兩幅以戰爭、巴勒斯坦為題材的長幅作品的延續。「一開始只是純粹因為開心、有興趣,所以開始畫,但現在想想或許可以辦展覽……我想再多畫四五幅」。他提起繪製《巴勒斯坦》的美國漫畫家喬‧薩科(Joe Sacco),「他的長幅作品《大戰(The Great War)》影響了我。」

讀過薩科、居‧得立勒(Guy Delisle)、Leila Abdelrazaq等漫畫家筆下的巴勒斯坦,接下來,他想以自己的角度,畫一本關於巴勒斯坦的視覺文學作品。

事實上,出版著作的收入也並不高,收錄120幅作品的《白與黑》令他忙碌了6個月,帳面報酬是1,500美金的版稅。妻子也是藝術家嗎?「不是。幸好不是。」他說。他希望嘗試出國念藝術碩士,或許回到巴勒斯坦擔任教授,薪水可以提升到每月2,000美金以上。

「得試試看,不然每天8小時的辦公室工作,真要命。得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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