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瑞芬    影音|林恒光

66歲的紐西蘭公民費爾.車諾高夫斯基( Phil Tchernegovski)總愛說,台灣是他第二個家。

之所以結下這份情緣,是因為二十年前,他的兒子魯本 ( Reuben Tchernegovski) 來台自助旅行,獨自進入阿里山深山後,從此失去了音訊。

兒子在阿里山失蹤,照理說,這裡是費爾的傷心地,他卻不斷地重返,因為,失去兒子的創痛,也是在這裡得到療癒;當年,阿里山的兩個偏僻村落──豐山與來吉,全力協助費爾尋找愛子,其中一位鄒族長老,更以智慧的言語,溫暖的陪伴,讓瀕臨崩潰邊緣的費爾接受,孩子已經在此地長眠。

5月底這天傍晚,阿里山來吉村蘭后民宿照例安排了鄒族歌舞的營火晚會,觀眾中有一位滿頭銀髮的洋人,正聚精會神地觀賞表演,他不是觀光客,這個距他紐西蘭家鄉9千多公里的深山部落,是他口中第二個家。

1998年底,費爾‧車諾高夫斯基第一次來到來吉,此後,這就是他心之所繫的地方,不只因為這裡住著當年提供了溫暖協助的鄒族友人,更因為他深信兒子魯本長眠於此。

營火晚會結束,費爾迎上前去,熱情地和老友打招呼,當年協助搜救的亞麥伊特地帶來一張多年前和費爾的合影,20年過去了,大家都增添了年歲,但感覺依然熟悉,就算語言上有障礙,也完全無礙於情感的交流。

費爾和20年前協助他入山搜尋兒子魯本的鄒族人亞麥伊(右)和鄭正重,看著當年的合影。
費爾和20年前協助他入山搜尋兒子魯本的鄒族人亞麥伊(右)和鄭正重,看著當年的合影。
當年協助搜尋的鄒族山青亞麥伊(左)在和費爾重逢時,帶來這張20年前的留影。(亞麥伊提供)
當年協助搜尋的鄒族山青亞麥伊(左)在和費爾重逢時,帶來這張20年前的留影。(亞麥伊提供)

「嘿,我的長相都沒什麼變化,還是老樣子,呵呵!」費爾愛開玩笑的個性也沒變,他左手挽著鄭正重,右手挽著亞麥伊,兩位鄒族人當年都是搜救隊成員。他說,「我們不只是朋友,更是家人。 」 旁邊抱著孫女的武珍妮笑說,「沒錯,來吉是你的大家庭。 」

費爾一臉誠摯,「我很開心,內心充滿了美妙的感覺,和我的朋友、我的家人相聚,」他停頓了一秒,說「 而且我知道魯本就在那裡,」他往漆黑的天空一指,那個方向是鄒族的聖山--塔山,也是他相信兒子生前最後落腳處。

仍舊,我困在記憶的遠方
無憂無慮的他,依偎身旁
就像共同的昨日時光
感覺,他還賴在我的背上
想著世界一切善良
我只希望 能再看一眼
我親愛的小兒郎
費爾寫的詩

來吉是家人

當年,23歲的魯本獨自從紐西蘭來台自助旅行,到了耶誕節前夕,仍未依原定計畫返家過節,驚覺不對勁的費爾從紐西蘭趕來,開始了漫長無止盡的尋人。

他循著魯本可能的足跡,遍尋埔里、太魯閣,最後來到阿里山,在台灣警察、警犬隊、山青以及民間搜救隊的協助下,一次次走入險峻的深山。在他遍尋不著孩子、絕望到瀕臨瘋狂邊緣時,是眼前這些友人給了他最堅定的支持,讓他不至於倒下,也讓他有了勇去,去面對無法改變的事實。

亞麥伊這回有備而來,事先下載了一個手機翻譯軟體,費爾立即試用,對著手機說,「你可以幫忙我嗎?」聽了翻譯後,亞麥伊用英文秒回,「Of course(當然)! 」費爾忙不迭接話,「長期以來,一直受到你的幫助。」他對這群人的感謝之忱,永遠無法道盡。

「 他們給我很多溫暖,我感覺像是回到了家,我屬於這裡,而且此刻我身邊的都是幫助過我的人。」

費爾和亞麥伊(左)模仿毛利人的打招呼方式,鼻子碰鼻子。
費爾和亞麥伊(左)模仿毛利人的打招呼方式,鼻子碰鼻子。

他轉向亞麥伊,說「 這人在山裡一直陪伴我左右,會安慰我,問我好不好,不時看看我還走不走得動;」接著轉向鄭正重,「他則是除了自己的登山包,還把我的包也拿去背,讓我比較容易行走,我簡直太輕鬆了,他們則擔起最重的活兒。」

這些勇健的山青,心思也細膩而貼心,但費爾怎可能輕鬆?心裡壓著對兒子的沉重掛念,身軀則走在那崎嶇顛簸、時而狹窄到只能貼著山壁側身而行的深山裡,無意間就與蛇、毒蜘蛛擦身而過,每分每秒都是考驗。

鄭正重回憶,當年「 第一次看到費爾來這邊,他先是在豐山,我們聽到他兒子在這邊失蹤,先循著阿豐縱走的路線,找了半年,就轉到來吉這個地方,確定兒子在這邊失蹤,然後尋求幫助。」

為了找兒子,經濟並不寬裕的費爾不惜傾家蕩產,把房子抵押貸款,自費組搜救隊,從1998年找到隔年921大地震過後,仍未放棄希望。但期望一再落空,孩子像是人間蒸發,連骨骸、甚至眼鏡也沒找到。

孩子在那高山上

費爾來台尋找兒子魯本時所製作的傳單。(費爾提供)
費爾來台尋找兒子魯本時所製作的傳單。(費爾提供)
我非爬上我的埃佛勒斯峰不可,我的埃佛勒斯峰就是阿里山。
找兒子,就是我的攀登。
摘錄自《眠月之山》

似乎有那麼一刻,搜救隊接近了,但可疑的地點卻是一個活人下不去的萬丈深淵。

鄭正重說,「 我們從車站要走到阿來縱走那個地方,有一個記號,他說是兒子留下的記號,因為他們很環保,不像我們走到哪裡就刻那個樹,他們用石頭堆,他知道這是他兒子做的,我們就沿他走的路,往塔山這個地方,路非常難走,草堆啊,路窄,一不小心那就是懸崖。一個地方很可疑,最窄的那個地方,下面都看不到,海拔都上千的。」這時,鄭正重的臉已經糾結,使命未達,魯本遍尋不著,搜救隊員也帶著深深的歉疚。

武珍妮在一旁說,「那裡根本沒有路可以下去。」她對費爾的遭遇非常熟悉,她父親武山勝是鄒族部落裡相當受敬重的長老,也就是費爾口中的 「Mo'o」,和費爾情同父子。最後費爾能接受愛子已不在人世的不堪命運,武山勝睿智的話語和溫暖的陪伴絕對是一股重要力量。

武珍妮說,後來在她父親牽線下,他們找上了部落裡的巫師,透過作法,再次指向魯本應該就是消失在搜救隊員無法下去的那個懸岩底下。

「我爸講說那天晚上費爾崩潰了,我爸那天晚上陪他,跟他講說,魯本已經被我們的山神接受,已經跟我們的山神走了,投入我們山神的懷抱。因為魯本有毛利血統,我們是原住民,就是不同地方,他也是回歸於我們的山神這樣子,我爸爸說,你就放心,交給這邊,祂要收他。那個時候他心情才慢慢放開。 」武珍妮眼眶全紅了,聲音哽咽,「我記得那個時候看得也是很難過,恨不得自己也有感應,也能感應到,很想幫忙。」

費爾的兒子魯本據信在阿里山深山失蹤,搜救不易。(蔡慶榮提供)
費爾的兒子魯本據信在阿里山深山失蹤,搜救不易。(蔡慶榮提供)

傷痛 永遠都在

默默看著武珍妮的費爾突然開口,「我能理解她說的話,我返回紐西蘭前和Mo'o有一番懇談,他告訴我,魯本已成了這座山林的一部份,是啊,是很美的一部份......」他頓了頓,努力把眼淚逼回去。

「我一會兒就會恢復,」深吸一口氣後,他再度開口,「美妙的是,他告訴我,種子會落在魯本身上,讓他變成一棵樹......」這時淚水再也忍不住,武珍妮握住他的手,直說「對不起」,費爾告訴我們,武珍妮都懂。下一秒,還噙著眼淚的費爾突然爆出大笑,感性地說,「沒有關係,因為有你們在我身旁。」

原來,費爾是這樣平復了心情的。他說,「事情的真相是,魯本屬於這裡,他是這片森林的一部份,他是鄒族,也是台灣人,他在這裡擁有一塊地,俯瞰這些了不起的族人,這是最美好的一部分,因此Mo'o要我不要太擔心。」

武珍妮也說,「爸爸在世的時候,他有回來,像費爾帶女兒來,他就都很高興,我們都很高興,喔,費爾又來了,很高興他來這邊,希望把這裡當成另外一個家,這裡也是你的家,把這裡當成你的兄弟姊妹,家人在這邊,我們都很歡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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