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鍾岳明    攝影|楊子磊

小時候大人說,畫畫沒前途賺不了錢,我想,我不要賺錢,餓死也沒關係。

我從小愛畫畫,對課業完全沒興趣。我說想學畫,媽媽說:「妳去學數學,我就讓妳學畫。」我說,那就算了,所以我沒上過繪畫課。有次幫哥哥畫完圖,我自問:「為什麼不畫自己的東西?」我決定要一輩子畫畫。我才開始認真畫畫。去年,我花7個月把自己的潛意識畫下來,終於完成第一幅真正屬於我的作品,那幅畫裡有我殘破的身體。

很小的時候,與我同住的叔叔趁家人不在時抱我,把手伸進我裙裡,媽媽幫我洗澡時發現瘀血,她的表情很痛苦,但摀著嘴落淚,不敢出聲。爸爸知道了,也選擇家庭和樂而不作聲。從那時起,我就失眠,睡覺必須提高警覺,我再也不信任大人。

國小時,我被老師和同學霸凌,因為我上課都在畫畫,跟同學很疏遠,不喜歡團體生活。有次我遲到,到教室看見整張課桌椅被人用立可白塗滿,老師也默許,我走到頂樓想跳下去,但想到我死了媽媽怎麼辦,又走下來,還被老師罵。國中課堂上,我持續畫畫,我想畫真實的女體,結果裸女線條被班導師看到,她在全班面前辱罵我:「骯髒下流,連垃圾桶都不如。」讓我覺得畫畫很危險。

這是黃芳誼去年創作、第一張真正屬於自己的畫作,畫中的她漂浮在黑暗空間,儘管傷痕累累,眼神卻堅定地逼視觀者,毫不妥協。(黃芳誼提供)
這是黃芳誼去年創作、第一張真正屬於自己的畫作,畫中的她漂浮在黑暗空間,儘管傷痕累累,眼神卻堅定地逼視觀者,毫不妥協。(黃芳誼提供)

那時家裡有變態,學校有王八蛋,我幾乎要瘋掉。有天跟爸媽約去海邊,我沒赴約、蹺家了,那段日子很混亂,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過夜,好像被人強暴了,但又覺得身體被糟蹋也沒關係,後來被警察帶回家,才知道爸媽找我2個禮拜了。高中畢業後,哥哥長腦瘤,家裡需要錢,我去夜店做公關,天天喝酒,這樣賺錢最快。3年後,哥哥過世,我被重男輕女的爸爸遷怒、趕出家門,只好在男友家躲了3年,行為能力退化到小孩的程度。

我當時很痛苦,想畫畫,但只要拿筆,頭就會痛,十幾年無法畫畫。有天,我夢到2條螢光絲線往遠方遊走,它問我為什麼不畫畫?我驚醒,那是細到快斷掉的生命線,我提起畫筆,斷斷續續地練畫,從剛開始連一公分的直線都畫不出來,慢慢進步。3年前我看精神科,確診躁鬱症,開始接受心理諮商。

去年,我把自己的過去畫出來,其實我很抗拒自己的黑暗風格,因為我很討厭自己的過去,但後來覺得傷都傷了,不用也浪費。我現在只賣「複製畫」,意思是我不賣「原畫」,因為那是我用生命換來的。如果不能畫畫,我早就不想活了。

 

黃芳誼,34歲,台北市,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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