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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07 03:59

【陳栢青書評】 聖潔還有聖潔時,聖潔時把你Bang不見──《被消除的男孩》

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張秋鴻 

《被消除的男孩》是倖存者,《被消除的男孩》是控訴。現代技術如何改造乃至強迫扭轉他人身心,這是這本書的最恐怖的地方。LIA做了哪些事情?參加課程前的搜身、沒收手機、檢查參與者手機內每一張照片、核對每一通電話、強迫隔離。而後是團體課程。

陳栢青書評〈聖潔還有聖潔時,聖潔時把你Bang不見──讀賈若德.康里《被消除的男孩》〉全文朗讀

陳栢青書評〈聖潔還有聖潔時,聖潔時把你Bang不見──讀賈若德.康里《被消除的男孩》〉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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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有超能力,你會選哪一種能力?飛行,還是隱形?

從小知道自己喜歡男孩的賈若德.康里選擇了隱形。

如果人可以讓自己消失的話多好。被消除的男孩都是自己消除自己。

《被消除的男孩》,賈若德.康里(Garrard Conley)著,宋瑛堂譯,麥田出版。
《被消除的男孩》,賈若德.康里(Garrard Conley)著,宋瑛堂譯,麥田出版。

賈若德.康里生長於美國南方保守家庭裡。父親從棉花廠老闆退下後,當過洗車工人,後來成為牧師,《被消除的男孩》是賈若德.康里前半生的回憶錄。他的故事很長,但引進台灣,用台灣人的兩段話也就講完了。

被消除的男孩》中有兩條時間軸交錯並置,一條時間軸可以用2018年11月7日中選會所舉辦關於性平教育的辯論上,反對及早實施性平教育之代表郭大衛的一段話歸納:「同性戀是一種生活方式,想改善這種生活方式,如同癮君子覺得戒菸很困難,但不代表不可改變。」賈若德記述2004年6月,他參加了LIA的同志矯正治療課程──LIA全名是「愛的進行式」,你瞧,真是中外皆然,大家都搶著要把「愛」當自己的團體名呢──「國際出埃及」機構向康里父親的牧師友人推薦了LIA,並認為那是「同類型機構當中最好的一間」、「如果連LIA都束手無策,就沒有人把他掰直了。」賈若德鉅細靡遺記錄了這兩週的見聞實錄。

而另一條時間軸則可以用台灣走出埃及組織宣道者厲珍妮的一句話代表:「同性戀的相反不是異性戀,而是純潔。」康里拉長時間,追憶他的前半生,南方保守地,我主耶穌下,徬徨少年時,青春小獸在發光的螢幕前等待過慢的網路打開性感男體,點陣圖只開到一半就關掉了,發熱的筆記型電腦燒燙大腿,心裡有什麼煙一樣被點燃,還沒看到圖片下面,先知道心裡面。而世界無處容身。賈若德.康里所有人生的章節都可以用回憶錄裡同一句話貫穿:「主啊,把我變得那麼純潔吧。」

我們都知道後來的時間點發生什麼事情。2013年6月19日,全球最大的「性偏差治療」機構國際走出埃及全球聯盟主席Alan Chambers發表文章〈I am sorry〉,CNN主播訪問他時,他在螢幕上向所有參與者致歉:「很抱歉這些年來我們給參與者帶來的錯誤期待。很抱歉我們帶來傷害與痛苦。」主播追問下,他承認連他自己都依然喜歡同性,至今未能改變。

 

污名與標籤永遠有用

被消除的男孩》是倖存者,《被消除的男孩》是控訴。現代技術如何改造乃至強迫扭轉他人身心,這是這本書的最恐怖的地方。LIA做了哪些事情?參加課程前的搜身、沒收手機、檢查參與者手機內每一張照片、核對每一通電話、強迫隔離。而後是團體課程。LIA借用匿名戒酒協會的戒律。包括讓參與者圍成一圈,在所有人面前描述自己帶罪的「淫行」,聲淚俱下的懺悔。或讓每個人畫出家族譜系圖,一一追溯每一代每一位親人的罪惡,是否喝酒、通姦、出軌、賭博……他們以為「創傷和世代罪惡有關,我們必須找出罪惡在哪裡,了解罪惡如何父傳子,母傳女」,賈若德.康里描述,在更早的LIA課程中,主導者還要求試圖脫離矯正的同志躺在棺材中模擬葬禮,並要其他參與者在旁大喊「信上帝不堅貞的下場便是如此」,讓人們模擬此人是脫離LIA組織後快速感染HIV身亡,要所有人致上追悼文。

將同志與性和疾病畫上等號。要同志彼此批判,要同志視自己的性傾向與愛為罪,並在人前自我批判與羞辱。最後要同志把罪惡歸給家族,透過「同性戀/娘娘腔/男人婆/性倒錯是你某一代某一血緣的罪惡所導致」,在割捨過去、否定自己的同時,也就否定了「性向是天生的」此一說法。

但這樣的手法,你還陌生嗎?下福盟、幸福盟等宗教團體為我們演示多少次?性平教育在他們口中變成「政府用納稅錢推動同性性交文化以及誘導未成年人婚前性交的不當性教育」。同志讓台灣變愛滋島,同志結婚會讓台灣以後沒有爸爸媽媽,性平教育將讓感染愛滋的外國人來台灣爽用健保……台灣人在這方面獨步國際,污名與標籤永遠有用,宣傳恐懼比傳達真實重要,你瞧,最近還贏了公投呢。

 

這套「男孩製造」的工程我們絕不陌生

被消除的男孩》另一個可看性在於,康里追憶他的半生成長:「一個南方少年的成長史」,他接受的不只是父母的眼光,還包括父親服侍教會那些來自教友的關注,這是父神的凝視,以及某些南方佬反墮胎、反對修改憲法第二條擁槍權利、支持美國老大哥主持世界正義出兵他國極端保守派的陽剛目光,這可真是三位一體,「被歸類為娘娘腔是一回事,被歸類為娘娘腔又被貼上『同情阿拉伯人』的標籤,又是另外一回事,被認為娘娘腔加上同情阿拉伯人,大家恐怕將偵測出男人會讓我心痛」。

這裡頭存在層層疊疊所謂「重層」的視線,男孩無處可躲,沒有地方可去,他沒有自己,他必須依靠別人的視線打造新的自己。「被消除的男孩」在進入LIA之前就已經啟動消除工程了。這套「男孩製造」的工程我們絕不陌生,彼岸搜狐新聞出現一則〈男孩「拯救」試驗:將「娘娘腔」消滅在萌芽狀態〉,描述北京本色男兒俱樂部訓練營如何「改造男性」,讓他們成為男子漢。殺死那個娘娘腔!台灣每一所學校的樓梯轉角和體育館暗處都躲著一個少年在哭泣,而我們的投票結果才顯示「性平教育不應該及早實行」呢。

想看黃段子的人該失望了,《被消除的男孩》沒有湯湯水水、汁液淋漓的性事,小說中最峰迴路轉的一段情感,是鄉下女孩成為賈若德的擋箭牌,「和她交往,她能為我擋掉無數外人對我性傾向的當面質疑」,書中最戲劇性的一段是,賈若德和女孩密切的往來。幾乎以為要有什麼,女孩也暗示了,也準備好了,邀賈若德去自己家,結果賈若德和女孩的哥哥打電動打了整夜,遊戲有沒有全破不知道,倒是發現原來女孩的哥哥也是。一屋子兩段關係,三個不幸的青少年。一個人的不承認是兩個人的不幸福,那個讓女孩枯等,讓兩個男孩彼此試探而口乾舌燥的夜,現實比小說還要讓人憂傷。

 

被消除的男孩只想把自己bang不見

賈若德.康里的文筆精細而寫實。追記LIA課程細節鉅細靡遺。但他的敘述裡有很多不寫之寫,很多感覺和敘述是斷裂而乍看不合裡的,但就是這些問號,才像驚嘆號,那些細節,讓懸疑細思起來都像驚悚。試摘數段,例如,分明是兩週的課程,一生刻苦銘心的痛,但賈若德描述前往LIA路程時總說「母親帶我前往LIA的路上,我對沿途的景物記憶模糊」,為何人生至痛,前往之路卻總是記憶模糊?

為什麼他寫「我習慣性把手錶留在旅館裡?」

為什麼賈若德初入LIA,「我翻閱LIA發放的冊子,發現冊子裡面有錯別字,插圖也是美工圖庫摘取。可我趕緊把它蓋起來,不想給母親看到。」、「我希望母親在離開前能見到這裡最美好的一面」?

答案他自己回答了。你也能想到。他對沿途景物模糊是「我唯恐大腦記住風景」,把手錶留在旅館,恐怕是他認為「那是之於我之外的時間」。而最耐人尋味的,他不想把錯字連篇、品味粗淺的手冊給他母親看,「我希望母親在離開前能見到這裡最美好的一面」,那只是因為「我只想趕快完結這一切。」

怎樣都好,怎樣都無所謂。只要結束這一切就好。這樣悲切的要把自己消除。但如果往下細問,「我只想趕快完結這一切」的「一切」指的是什麼?是參加LIA的課程?是他前半生所遭受的錯誤期待和壓力?或者,他潛意識裡指的其實是,這一生的一切?

所以反覆出現在全書中那句「主啊,把我變得那麼純潔吧。」才顯得恐怖。「純潔」不就是消除異物的同義詞?聖潔還有聖潔時,聖結石都在bang不見。被消除的男孩只想把自己bang不見。

這本書的某個藝術,其實是人性的高度

LIA、走出埃及機關可以被關閉。但「聖潔」、「變純潔」這樣自我厭惡與清掃異物的執念與主張更讓我害怕,君不見「反同公投」的三樣公投通過後,同志社群內湧起一波檢討潮。其中一個聚焦點是「團體內的自我潔淨」,不少人在社團與臉書發文表示「同志遊行為何要裸露?」、「為何不能和用藥的、要求性解放的、奇裝異服的分割?」、「只要同志能讓民眾的觀感變好,不就能獲得更多支持了嗎?」,原來少數還能再切割少數,弱勢還能再攻擊弱勢呢。同志被嫌惡,猶能嫌惡他人,像這樣「被消除的男孩要求消除的」,又該怎麼去說呢?

賈若德.康里Garrard Conley。麥田出版提供,photo:Colin Boyd Shafer。
賈若德.康里Garrard Conley。麥田出版提供,photo:Colin Boyd Shafer。

回到本書,這裡我們也看出這本書的某個藝術,其實是人性的高度,回憶錄中描述LIA要參與的同志把罪歸給親代,課程講師要賈若德試著想像父親在面前,對父親發火,賈若德明明積蓄滿腔困惑,他明明肩膀上承擔著這種種「父」的壓迫──真的父親、雲頂上那麼父神、還有整個父權社會,但在這一刻,他放棄了對想像中的父親咆嘯,而選擇離開,他不照這規則玩──你可以說是我的想像吧──但他憐憫他的父親。他是憐憫父神的男孩。

但就算如此,離開LIA後,作者長達十年沒有和父親說話,傷害一直存在,這本書是回憶錄,不是小說,現實人生才這麼重,所以更殘酷。這本書醞釀寫作的每一天裡,作者寫「父母告訴我,如果我出書,父親的牧師職位恐怕不保……我每跨一步,重提矯正理念,每一步都對父親的事業構成即時威脅」。但這本回憶錄結束在哪裡?他結束在康里打給父親,「我一定要寫」,他說。而他老爸爸怎麼說,「我只盼你快樂,真的。」那算是綿延一生的戰線裡稍稍一個回合的和解嗎?所有同志的故事的開始都是這樣,我死掉了。我被消除了。所以男同志如果還有故事,如果故事還有所謂結局,那就是,男孩靠故事把自己生回來。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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