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8.12.17 04:10

【時光機】曾想當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台灣光復他卻開始幻滅

文|鄭進耀    攝影|林俊耀
方振淵出生於日治時期的嘉義,父親是北管樂師,後轉行經營旅社,他是家中獨子,90歲的他,現在已是一間亞洲數一、數二的翻譯公司董事長。
方振淵出生於日治時期的嘉義,父親是北管樂師,後轉行經營旅社,他是家中獨子,90歲的他,現在已是一間亞洲數一、數二的翻譯公司董事長。

問:如果有時光機,你會想回到什麼時候?

方振淵:我已經90歲了,有一間翻譯社,小孩都長大了,人生沒有什麼遺憾了。我從小受日本教育,二次大戰結束時,我念高雄中學,我很高興可以回歸祖國,我很努力學中文,下課還自己去補習班上注音符號,甚至我國語說得都比當時的台籍老師還要好。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告訴當時努力學北京話的自己:不要對這個政權太期待,你之後一定會失望的。

舊照裡的方振淵約莫40歲,是和公司同仁出遊拍的照片,身材不高,笑容滿面,他當時創辦的翻譯公司,現在已是全亞洲前三大的規模,翻譯的商品從尿布到衛星產業,語言橫跨135種。功成名就的企業家卻有段連自己也不願意提起的過去:「很多事,我連家人小孩都不知道,也不想說。」

舊照的方振淵笑容親切,心中卻隱藏一段不想談的過去。90歲的他,現在已是一間亞洲數一、數二的翻譯公司董事長,直到這幾年,他才願意談去政治受難的灰暗回憶。(方振淵提供)
舊照的方振淵笑容親切,心中卻隱藏一段不想談的過去。90歲的他,現在已是一間亞洲數一、數二的翻譯公司董事長,直到這幾年,他才願意談去政治受難的灰暗回憶。(方振淵提供)

方振淵的大兒子方俊力說:「小學時,學校要帶我們去慈湖,阿媽非常生氣,大罵:『這個人把你爸害得這麼慘,你還要去拜他?』。」他和弟妹都不知道父親發生什麼事,只知道每次新學期上課,老師都會不經意提到,方同學的爸爸念台大:「當時覺得很驕傲,那時候念台大的人很少,長大才知道,我爸是政治犯,每個學期,爸爸的政治檔案就轉到老師那裡,我直到念完研究所才知道爸爸的事。」

方振淵出生於日治時期的嘉義,父親是北管樂師,後轉行經營旅社,他是家中獨子:「要說養尊處優好像也可以,家裡三餐一定沒有肉也會有魚。」即便生活不虞匱乏,但出了家門面對的是殖民地的不平等對待:「日本學生會欺負台灣人…有時敬禮姿勢不對,學長就會巴掌就打過來,我很不喜歡這種階級關係。」

方振淵想當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他中學時,是二次大戰尾聲,他偷偷關心中國戰況:「有時半夜醒過來上廁所,還會默默祈禱蔣介石抗戰成功。」戰爭如他所願,中國取得勝利,班上大部分的台灣學生自認是「日本人」,為「戰敗」而落寞。方振淵是少數高興的台灣人。

期待這麼長,而失望卻來得這麼快。方振淵拿著國旗迎接軍隊,看到的是破衣破褲的軍人。災難接著而來,先是228事件發生,他在雄中組了「自衛隊」,以武力保護附近民眾,熱血愛國少年卻被當時政府認定為「受了日本奴化教育的毒害」。

然而,他依舊不改對對社會的熱情,「我念台大經濟系,是為了研究馬克思,社會不公不義,我要去改變它。」他說自己是時代下的產物,在那樣的時空下,不可能再對國民黨心存希望。1949年蔣介石在中國辭去總統下野,一群台大學生還跑到操場上歡呼。

方振淵投入學生運動,加上雄中自衛隊的經歷,又常與左傾學生往來、讀禁書,大二那年:「同學很多人被捉,或是突然消失,氣氛不對,我辦了休學,躲到台中農改所當出納。」3年後,他以為風聲過了,回嘉義辦戶口校正,結果被送軍法處。

「那個年代,你只要思想左傾,不見得有做什麼,就會被捉去關。」方振淵當時往來的同學開了左傾的讀書會,其中幾本禁書交給了他,因此成了「知匪不報」的證據。「被捉到的時候,我心想完了,我這條命沒了。」

入牢之後,他發現被關的人有各種荒謬的理由,有人只是說:「老蔣就是老運不好,才會退到台灣來。」還有人只是用台語問了:「今日禮拜幾?」剛好那天是蔣介石生日(台語「拜幾」諧音「拜鬼」)就被關了。還有的是,有人在辦公室大聲罵國民黨,不僅罵的人有罪,連同一間辦公室的人,聽到的也全被判刑。

「當時判刑都沒標準,我每天都擔心會被捉出去槍斃,等了一年,判決下來,7年,我鬆了一口氣。」父母每個禮拜來監獄裡會面,在監視的環境裡,什麼真心話都不能說:「我每次都只能跟媽媽講,不要煩惱,我過得很好…那時候真覺得對不起父母,每見一次我就哭一次,寫信回家只能自稱不孝子來表達歉意。」

7年後,方振淵出獄,恐懼還是跟著他:「我的雄中同學柯旗化二進宮(被關二次),都沒什麼特殊理由啊,我也怕哪天又被捉進去,每隔一、二週就有政府單位的人來跟我訪談。」他此後避談政治、不讀馬克思,甚至連自己的過去也隱藏起來了。因為結婚提親,岳父約略得知他的背景,只淡然地說:「會反抗的人比較聰明,沒關係啦。」

解嚴了,白色恐怖平反的機會來了,「我一度有心理障礙不想申請,後來申請了把錢全捐了。」即便申請了,他依舊擔心成為政治整肅對象,不願公開講述受難經歷,直到這幾年:「政黨輪替二次了,我覺得安心,可以講了。」

聊著聊著,他說起黑格爾的唯物論,聊起經濟學各種學派如何看待社會問題,有些感慨:「年輕時很天真,想當革命家。」如果當年不涉入學生運動,人生可有不同?「可能像我同學那樣,成了銀行的主管、政府官員…但我不後悔。」他說自己是少數的特例,大多政治受難者出獄後窮途潦倒:「可能我運氣比較好,又比較樂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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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世界卻總難使人樂觀。採訪後幾週,立院審議促轉會預算時,國民黨立委翻桌阻攔,方俊力轉述,父親那天只是靜靜看著電視新聞,什麼話也沒說。方俊力說:「我知道他很難過,像他這樣的受難者,最在乎的不是賠償也不是名譽回復,而是,一個國家處理這種事情背後所展現的民主價值。」年輕時信仰馬克思,追求正義與公平,70年過去了,人老了,追求的還是一樣的事。而台灣式的民主還稚嫰,「現在好好的,管它過去幹什麼?」沒人在乎歷史的公平與正義,老人心中的千言萬語最後凝結成電視前無言的一刻。

更新時間|2018.12.17 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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