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書評】斬首愛人的男人──《他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他上一秒說愛,下一秒揮拳?親密關係暴力的心理動機、徵兆和自救》

文、聲音|盧郁佳 繪圖|楊茜婷

我們都有自己情願遺忘的受虐秘密,但我們也都是別人受虐的旁觀者,有能力去支持別人生還。如果有人想打破現狀,這本書是你的武器,拿起武器去戰鬥。它會讓虐待從隱身之處清晰浮現。

日本漫畫家西原理惠子《聽媽媽的話:寫給女孩們的生存指南》一書說她在鄉下長大,那裡無所不在的貧窮愁慘化為暴力,男人打女人,大人打小孩,都司空見慣。媽媽的第一任老公喝酒打老婆,喝到摔在田埂溝裡死掉,第二任老公欠一屁股賭債回家討錢,把她媽媽打得鼻青臉腫。這些事情左鄰右舍一清二楚,但是沒有人會阻止,只說她媽媽很懂得忍耐、顧全大局,鄰居遇到小孩子也跟她說:「你媽媽很了不起。」她只想趕快長大逃離這個地獄,她覺得挨打才沒什麼好忍耐的,該閃人的時候就要快閃。所以她逃到東京讀了美大,替色情書刊畫插畫走紅,事業非常成功,老公很溫柔,有很多優點。但是生了兒子半年後,老公開始酗酒,變了個人,半夜小孩哭鬧,西原理惠子驚醒了滿口「對不起、對不起」忙著把小孩抱起來餵奶,然後還要熬夜趕稿的當兒,老公就飆罵,說要糾正她各種犯錯的行為。每天白天工作時間也持續罵她罵六個小時、十個小時。讀者看到這裡覺得「那不是要離婚嗎」,西原理惠子說,然後她迷迷糊糊懷了第二胎。婚姻就這樣持續了六年。

施虐者會使用心理操縱,他會撒謊混淆視聽

怎麼會這樣,正常人遇到壞人會反抗、會逃走吧,為什麼她反而陷了進去?因為對方並不是想像中的壞人、這也不是想像中的壞事啊。突然遭遇親密的人迎頭痛擊,多數人當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溫柔的老公為什麼會變得可怕。她只是每天被疲勞轟炸指責,好像自己做錯了很多事,雖然想盡辦法避免激怒對方,可是不管怎麼做都會惹毛他。她心力交瘁累到無法思考,只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生氣,因為他說了「我是為你好」呀。只恨自己為什麼這麼笨,整天明知故犯,真的是愧對老公小孩親戚朋友,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他上一秒說愛,下一秒揮拳?親密關係暴力的心理動機、徵兆和自救》,朗迪.班克羅夫特著,周沛郁譯,大家出版

為什麼不大聲說「不」?為什麼不報警、不離婚?因為被家暴的婦女和小孩,多數都不知道自己被家暴。就算旁人發現不對勁,本人都難以接受真相,也害怕讓人知道。有時候外人拒絕相信,可是本人已經無力承受半點被懷疑,只能放棄求助。

家暴也不限於打罵,施虐者會使用心理操縱,他會撒謊混淆視聽,移花接木合理化他的侵犯,讓你雖然總覺得事情哪裡不對勁,但又始終搞不清;他會施壓誘導你犧牲生涯規畫來配合他、聽候他差遣隨傳隨到,卻讓你以為這是你自己的意思;在你找東西的時候,他會故意把它藏起來,以後再放回原位讓你看到,讓你懷疑自己腦袋不正常了;他會挑撥你跟你的家人朋友互不信任,讓你孤立無援只能相信他。他用很多手段來癱瘓你的心智,讓你害怕自己下判斷,只好依賴他,服從他。

如果你挨打,至少你知道他在打你,要跑。但如果你受他心理操縱,就根本不知道問題出在哪,一味相信是自己有毛病。

凌晨三點萬籟俱寂的黑暗中,車輛駛過窗下的街道,家暴研究《他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他上一秒說愛,下一秒揮拳?親密關係暴力的心理動機、徵兆和自救》這本書躺在桌上,像一頭獅子那樣咆哮,使我終夜失眠。一整個月它都在我腦中日夜咆哮,我做不了別的事,又無法面對它。我很想保持沉默,我很難說出我在書中看到了什麼,甚至我一直抗拒再碰這本書,我無法忍受這麼黑暗龐大的困境。我很想說世界上沒壞人,事情應該有誤會,其實每個人都是值得信任、可以溝通合作的,衝突都可以透過同理探索去求同存異、爭取共識,只要找對方法。然而,受虐者抱持這種正向思考死於家庭暴力,旁人抱持這種正向思考成為幫凶。因為正向思考被誤用來否認事實。

施虐者跟別人不同的關鍵,在權力思維

作家王俊雄的《痛苦編年:給世人的安慰之書》書中自述,從小爸爸虐待媽媽、罵她是妓女生的,媽媽就打小孩,拿衣架打到作者眼睛流血,後來媽媽進了精神病院,但是姑姑們始終對爸爸無限開原諒。

旁人總是對施虐者寄以悲憫,說:他內心還是個孩子,不知分寸,給他關愛,給他時間,相信他,他會變好。

這種爭辯,透過作者一路釐清「對施虐者的十七個迷思」、「受虐婦女的二十一個疑問」縈繞全書:他們為什麼施虐?是因為童年受虐、因為親密恐懼、因為心理疾病、因為酗酒嗑藥?因為被前任虐待、因為太愛你所以才傷害你?因為太壓抑、太暴躁、容易失控、因為低自尊、因為缺乏社交技巧、因為被老闆虐待?是不是他自己情緒一來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是不是只要改善這些困擾,他就不會施虐了?

作者朗迪.班克羅夫特負責「施虐者處遇計畫」,輔導過約兩千個施虐者,他以臨床經驗對這些常見歸因全部打了叉,令我頭皮發麻、倒抽一口氣。作者所持的理由是,很多有這些困擾的人並沒施虐,有這些困擾的施虐者,改善困擾後,照樣施虐。施虐者跟別人不同的關鍵,在權力思維。施虐者不是虐待狂,虐待是為了懲罰伴侶不聽他的話、不受他控制,他要的東西你不給他。但是伴侶做得再多,他都會要求更多。他覺得伴侶應該以他為中心,隨時滿足他一切需求。如果沒滿足他,伴侶應該要很愧疚才對。

另一方面,伴侶如果提出需求,他會隨心所欲拒絕。他什麼都沒付出,卻覺得自己付出很多,一切都是你欠他,伴侶應該感激他慷慨犧牲又深情體貼。他搞得一團亂,你叫他收拾,他說:「我不是你他媽的佣人。」他欠你錢不還,你問他什麼時候還,他說:「你跟別的女人一樣,只是要我的錢。」你說他很少情感支持你,他說:「你真是黏人、愛控制的臭婊子。」你不幫他收拾爛攤子擦屁股,他就說你很自私、你只在乎你自己。他堅持要受害者接受他的真相,不管這跟受害者親眼看到的有多衝突。如果受虐者有一絲相信他的話,當然會被逼瘋。但他又口口聲聲說愛你,你愛他,所以你信以為真,不會反抗他,你想反抗的只有自己的愚蠢、失敗和無能。

剝奪自由是殘酷的,剝奪心智則已經無法用殘酷來形容

讀者從書中目睹親密關係開啟潛意識這個魔域,湧生無數惡寒駭人的罪行。剝奪自由是殘酷的,剝奪心智則已經無法用殘酷來形容,嚴重程度超過剝奪生命。心智是你從一個人身上最後能奪走的東西,是最後的安全堡壘,拿走了她就什麼都沒有了,活著只是受盡折磨。施虐者為了要女人像奴隸一樣滿足他,親手把她變成行屍走肉。受虐者癱軟在床上,知道施虐者只是要她站起來,手腳動起來,照常去伺候他食衣住行,但是施虐者為了奴役受虐者,不惜把受虐者的腦袋砍下來,由施虐者來指揮她的手腳。受虐者的處境就是一個無頭人,喪失自我,困在疲憊絕望的無盡深淵。

朗迪.班克羅夫特(Lundy Bancroft) Photo:© Rythea Lee 大家出版提供

違反常識地,施虐既不是失控,也不是太愛你,是因為利己主義,靠施虐就能搶奪對方的主權。所以只要施虐有效,都會繼續,虐跑了一個再換一個。所以親友主張「給他機會他會變好」常識性的自然有機療法,當然是狗屁。作者介紹了他的施虐者處遇計畫Emerge模式怎樣促使施虐者察覺自己的認知扭曲,但也說就算施虐者肯來參加輔導,也得要有病識感,自己想改變,誠實、持續勒戒才會有效。親友睜眼說瞎話,只是撇清責任,把問題踢回去給受虐者。虐待行為脫離大眾常識,是因為這個常識過期一百年以上,不堪使用,這是知識水位的紅色警戒。

作者認為,施虐的根源是文化與家庭因素,因為大眾文化美化家暴,羅曼史、連續劇很愛演冷酷壞男人結尾被父母或伴侶感化,這樣描寫家暴,等於鄰里歌頌隱忍家暴很識大體,掩蓋事實上「識大體」只會害女人變成大體。有半數施虐者都在父親或繼父施虐的家庭耳濡目染長大,他們學到了環境對暴力的容忍、允許。

長輩稱讚女孩說:「你很會煮菜,可以出嫁囉。」就是期待她做好僕役讓老公滿意,才是合格的女人,這就是施虐者的觀點:那你當女人不合格、我當然有資格教訓你呀。

要終結虐待,就得改變施虐文化

家長抱怨男孩:「這麼髒將來誰敢嫁你。」「趕快娶個老婆幫你收拾。」這都在灌輸男孩期待「長大後會有個女人替他打點一切」的錯誤觀念。

小學男生拉女生辮子、彈女生胸罩肩帶,女生投訴,老師說:「不要小題大作,他只是喜歡你。」這話就是兩性不平等教育,在灌輸學生,你有條件地允許暴力,只要男生喜歡女生,那麼男生對女生做什麼都可以。施虐者迷思「虐待你是因為他太愛你」就是這樣。

要終結虐待,就得改變施虐文化。虐待是男性暴力,作者說,兩性平等的國家,根本沒有施虐存在。這句話神威撼人。據此,我們也可以說,勞資平等的國家,沒有施虐存在。種族階級平等的國家,沒有施虐存在。親子平等的國家,沒有施虐存在。

虐待是台灣日常的主流文化。親友勸受虐者忍耐,合理化虐待,是因為我們習慣了否認虐待,認為理所當然、視而不見。所以這本書讓人坐立難安。

我們都有自己情願遺忘的受虐秘密,但我們也都是別人受虐的旁觀者,有能力去支持別人生還。如果有人想打破現狀,這本書是你的武器,拿起武器去戰鬥。它會讓虐待從隱身之處清晰浮現。尼采提出精神三變,說人類會從忍辱負重、肩挑苦難的駱駝,蛻變成勇敢戰鬥的獅子。翻開這本書就是受虐者轉化的時刻,它會在午夜咆哮,預告駱駝變成獅子。

本文作者─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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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04 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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