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20.01.03 10:30

【陳栢青書評】龍蝦裝是怎麼誕生的——《港式臺派:異地家鄉的生活文化漫遊》

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楊茜婷 

《港式臺派》是我看過最台灣的書,但其實也是我看過最香港的書,透過台灣,反思香港。藉由香港,鑑照台灣。它帶我們離開,其實是帶自己回去。但我們以為走進香港,何嘗不是回頭對台灣深情的凝視?

陳栢青書評〈龍蝦裝是怎麼誕生的——《港式臺派:異地家鄉的生活文化漫遊》〉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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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亦修談《港式臺派:異地家鄉的生活文化漫遊》成書過程和創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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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華成了大陸雞,流落大嶼山遇到雜貨店老闆娘十一姑與月光。港片《與龍共舞》重播過一次又一次。葉德嫻演十一姑,經典對白一句又一句,刺刺的。又在咿咿喔喔了,砲彈飛牛奶。小心我毒啞你。砂紙磨過的嗓子帶一種被生活歷練過後的喜感,說話粗俗又天真,直率又可愛,其實多半是台灣阿嬤吳敏臨場想出梗來重新配過的。讓我這一代台灣人對於港片的鄉愁,帶著鳥來嬤口音。台灣人們最有印象絕對是電影裡那件龍蝦裝,吳敏配音說道:「你以為這件龍蝦禮服每個人都可以穿啊,是義大利名師sit down please設計的」,一直到2019年初蔡依林拍《腦公》MV,天后穿著龍蝦裝登場瞬間,多年前以為LOW的搞笑港片正式宣告封聖成經典,龍蝦裝成了集體記憶的一部分,是一個港片黃金時代的符號。

但一切真的是這樣順理成章嗎?回頭重看《與龍共舞》粵語版,對照原字幕,十一姑對白顯示是「係義大利名師gianni vigigi幫我設計架」乍看以為指設義大利名牌「Gianni Versace」,但如果純聽螢幕上葉德嫻說,無數次點開youtube重看,傳入耳裡都是「係義大利名師GGVGG幫我設計架」。如果你只聽不看、如果你只看不聽,如果只有一種語言,如果只在一個地區播放,就沒有義大利名師sit down please了,也不會有蔡依林MV這一幕,再無法編織出這一件次文化的龍蝦裝。你瞧那對龍蝦大螯箝得多緊,其實只是維持一種險險的平衡,只足夠張敏飾演的月光扶著十一姑走到幕外,抵達我們的時代記憶邊緣。

《港式臺派》好看,在於它的「撞」

讓龍蝦的大螯鬆開又夾起,沿著語言紡軸線回去看看生活裡龍蝦裝是怎麼織成的,那就是吳心橋和劉亦修《港式臺派:異地家鄉的生活文化漫遊》一書在做的事情。香港人來台生活,當粵語碰上國台語,從香江過淡水河濁水溪,食衣住行,吃也是堪吃,穿也是堪穿,住也是堪住,不注意,世界大同,一深究,和而不同。

《港式臺派:異地家鄉的生活文化漫遊》,吳心橋、劉亦修著,大家出版
《港式臺派:異地家鄉的生活文化漫遊》,吳心橋、劉亦修著,大家出版

用台灣話來說,《港式臺派》好看,在於它的「尬」。來尬車來尬車,大家作夥來尬車。讓檸檬尬冬瓜,尬出新滋味。有一種衝擊,臺港生活用語言來尬,尬出了差異,又從差異中尬出了各自的故事。用香港人的話來說,《港式臺派》好看,在於它的「撞」,誰不知道薑汁撞奶好好味,這道甜品的原理在,薑汁裡的蛋白脢和薑醇會使牛奶裡蛋白質起化學質變,使牛奶凝結——所以這個「撞」字用的真好——當蛋白質由可溶變成不可溶,牛奶從液體變成固體的一瞬間,本來以為黏稠的、水一般均質的文化也就讓人「撞」了。

《港式臺派》就是香港/台北直直撞啊,它選擇從語言的角度切入,拉展出文化的、社會學、歷史的縱深,舉一個例子,台灣人怎麼稱鴿子?你大概會說,白鴿吧、還有灰鴿、和黑鴿。而是書則提及,廣東話裡他們叫鴿子,都叫「白鴿」,於是會出現「那隻黑色的白鴿」這樣的叫法。白馬非馬,白鴿黑鴿,語言裡有存在衝擊的瞬間,在廣東話裡自然的存在,在台灣語境中卻不同,當一根舌頭在兩地如鴿子交錯振翼,白鴿便露出它的真面目,它可能是黑色的,原本在廣東話裡自然黑的存在,在台灣語言的使用習慣下,成了刻意白。那就是撞擊的一瞬間,原本鬆散的、習以為常的成為固體,變成一個會阻礙你,可感的異物——要說話的時候你會咬到舌,會遲疑幾秒,你撞到它了,像撞到一隻白鴿,然後意識它是黑的。於是理直氣壯成了理直氣「撞」,透過這個尬,這個撞,鴿子展示它原本的顏色,你重新感受到語言背後深藏的生活實體。

 

原來我們的語言是一件龍蝦裝

所有以為天然的,其實都是刻意。若沿著這思路往下探,物種的原始是什麼?就藏在名字裡。那也是這本書的看點之一。帶你去發現。例如香港人把它叫做「番石榴」的水果,台灣人稱為芭樂。但芭樂這名詞又是怎麼來的?作者問,有沒有可能是從台語「菝仔」來的呢?以語言為線索多方考據,而本書真正要告訴我們的事情是,「菝仔」這個詞,多台啊,但語源可能來自歐洲。它引用《蚵仔煎的身世》一書說法:「芭樂的名字在葡萄牙文『goiaba』(溝壓吧)和西班牙文『guayaba』(哇壓吧)都以『ba』音作尾, 可能就是其臺語名字『菝』的由來。」此外,作者又問,台灣盛產芭樂,但芭樂是台灣的原生植物嗎?如果沿著植物學回溯,芭樂原產地在中南美。而葡萄牙人則是在海地發現這種水果。當時海地稱這水果是「guayavu」。作者說:「記起大學上西班牙語課時,學到西班牙和葡萄牙語會把聲母『v』發成像英語聲母的『b』音。如此一來,把水果傳開來的航海員很可能把海地名字尾音的『vu』發成『bu』,並因而演變出以『ba』作尾音的西班牙及葡萄牙名字。」

是書中的發現有兩重驚喜。一是,所有你以為最在地的,其實根源於最遙遠。很臺派,其實最歐派。越考據越澎湃。而另一層驚喜則來自,「口音導致聲音轉換」,發音導致的誤解卻創造了新的名字。但這不只是回到命名的原點那麼簡單,它帶來的,還是一種解放。原來我們的語言是一件龍蝦裝,它可能來自多重的畫面與聲音組合,是誤解和超譯構成的。葉德嫻和鳥來嬤、配音和字幕都貢獻了一些可能,外國人講錯也可以,那才是物種真正的起源。而當你知道語言的由來,它有多深,不如說,你知道,它多有「器量」。語言記得它的身世,語言是我們的提醒,提醒這個島有多包容,它能夠吃下這麼多,容下這麼廣。當你告訴自己勇敢大聲說,你也該要去聆聽,首先聆聽這個語言自己的聲音。

 

何妨把它當作一本情書來讀?

那也就是此書書名的意思吧。讀這本書首先是各取所需——台灣人當然先看到臺派,香港人看到港式——接著是發現對方的存在。《港式臺派》提供一種「從外面看自己」的方式,話說回來,誰是誰的外面?作者談的是語言,舉例的是生活。畢竟語言都從生活來。所以書裡問的淨是這些:生活大小事,吃喝拉撒,是香港人怎麼倒垃圾?台灣人又是怎麼倒垃圾?是香港人怎麼吃動物內臟,台灣人該怎麼吃?由生活引出自己的記憶,由記憶連結自己的故鄉。

所以,「從外面看自己」的另一個說法就是:「從異鄉找到回家」的路。是書作者吳心橋和劉亦修走得遠嗎?當然啊,他們離開的不只是香港,還有「當年的生活」,那是時間和空間上雙重的遙遠,他們一邊將台北疊上香港,何嘗不是將「今時」疊上「昨日」,這本書是離開的機票,但其實是回家的車票,求異,其實是為了趨同。在別人身上發現自己,在自己身上找到別人。這樣說來,《港式臺派》是我看過最台灣的書,但其實也是我看過最香港的書,透過台灣,反思香港。藉由香港,鑑照台灣。它帶我們離開,其實是帶自己回去。但我們以為走進香港,何嘗不是回頭對台灣深情的凝視?

《港式臺派》作者:吳心橋(右)、劉亦修。(大家出版提供)
《港式臺派》作者:吳心橋(右)、劉亦修。(大家出版提供)

《港式臺派》是一種「重新發現語言」的書寫。但它最吸引我的地方其實是,「當發現轉變為發明時」,《港式臺派》和一般學術書不同的地方在於,它總有「理由」,相較於學術論述基於學理,告訴我們語言和詞彙是如何發生(HOW),重在那個「解釋」,《港式臺派》裡各篇章更強調是「我為什麼想知道這個『如何』」(WHY),由HOW至WHY,WHY WHY 惹人愛,它旺盛的好奇心讓這本書質變,使書在硬知識之外,更多了一種軟抒情。在考據之外,更多是一種創造,很理性,又易感。可以現實,何妨浪漫,於是這本書同時是文化學、社會學、語言學的讀本,但又可以是一本散文集,或是,你何妨把它當作一本情書來讀?讀一本書同時兼有那麼多樂趣,像去一個地方,永遠逛不膩,我說的是香港,我說的是台灣。我說的是,在我之外的這個世界,所有的遠方。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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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02.27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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