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多年,我認同記者這樣的工作或許是一種被賦予的「使命」,如同神明選擇為己發言的乩童、神轎下的轎班,或是每年祭典被選中的爐主,都是有充滿上天「旨意」。聽了陳逸宏的生涯故事後,我終理解為什麼他被稱為「神明欽點的攝影師」。
陳逸宏的家鄉位在屏東東港鎮,一個王爺信仰的重鎮,迎王平安祭請水、燒王船是東港人每年盛事,也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生活片段。由於父親是攝影學會成員,他對攝影的美學啟蒙得很早,13歲的他已經熟悉底片相機的操作。在大學時期選讀輔仁大學社工系,這一切似乎為他預備著什麼,台灣民間真實社會意象、宗教信仰和攝影紀實,完美碰撞後成就的是陳逸宏的攝影生涯。

「我從來不說自己是攝影師,而是攝影記者。」對於攝影師大多追求光影或藝術呈現,陳逸宏更著重的是現場真實樣貌,更真切來說,他迷戀真實中自然顯露出的藝術感。比如說燃燒王船的火焰、陣頭臉上的臉譜、紙紮人上的色彩,他認為撇開宗教信仰,這是存在於祭典中的美學生痕,每一個瞬間都讓他想一一記錄。


身體裡流竄著祭典熱血的陳逸宏,大學畢業論文原來想選做《從王船祭看台灣的瘟神信仰》,當時的教授認為這是博士級的論文,於是他改以底片拍攝的大甲媽祖繞境紀實作為題目,一舉拿下全班最高分。教授還建議他運用自己攝影專長朝影像社會學發展,想必會有一番成績。這讓陳逸宏信心大增,從此更是經常穿梭在台灣各大廟宇祭典中,他認為這是他未完成的一項論文,也是他人生明確的志向。
15年前陳逸宏開始進行白沙屯媽祖進香拍攝,僅有頭旗、馬頭鑼、神轎,陣頭只出現在起駕和回鑾,這和東港迎王祭典擠滿陣頭的場面截然不同,讓他再次感受到信仰的威力,儘管純粹卻同樣教人感動。其中「二媽遊庄」陣容更單純,保留的傳統信仰百年來如一日,陳逸宏認為這是最純粹的信仰力量。


若要從陳逸宏作品中更深層的去理解其中的意義,得聽他細說這些地方習俗。比如說媽祖進香,大媽北港進香返回後二媽、山邊媽才會開始遊庄,這被稱為「二媽遊庄」其實沒有固定路線,僅有出發時會按習俗,今年往左、隔年往右,所以今年拍攝到的景色,明年是無法拍到的,即便後年想再拍到,也會因為路線不固定也很難捕捉到,全看媽祖心情。因此在陳逸宏心裡,每位神明都有鮮明的個性。
拍攝白沙屯媽祖這些年,有些畫面在拍攝當下,連陳逸宏自己都痛哭流涕。從2015年開始陳逸宏便拍到一位住在內島里島的婆婆,每年二媽遊庄時她都會盛裝打扮,從當年婆婆看起來很勇健,時日漸老,到第五年坐在輪椅上堅持等待二媽,最後在去年聽聞婆婆過世,陳逸宏還是在她空蕩的家門口按下快門,紀念這位因媽祖結緣卻從不知道名字的朋友。


陳逸宏說,跟隨媽祖進香或遊庄,十分考驗體力和耐力,不過有時候神明會有祂的指示。他回想某次二媽走完全程即將回鑾,卻因為腳抽筋完全走不動也跟不上,心裡默念向媽祖抱歉表示自己已經盡力,枯坐在原地一小時,才扛起捨影器材,就在準備離去的瞬間,遠方迎來三太子神轎,眼前一幢三合院竟有一位坐著輪椅的婆婆,陳逸宏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立刻衝向婆婆旁邊,他知道三太子會來聽婆婆的聲音。
果然三太子前來照會婆婆,神轎不停翻滾加持,陳逸宏耳邊迎來婆婆的聲音:「我今年已經78歲了,身體有帶皮蛇(學名帶狀皰疹),祢若保佑我輕鬆點,
我就能去廟裡給祢拜拜。」聽到這一番話,陳逸宏忍不住熱淚盈眶,他突然明白為什麼神明讓他留在這裡。


在陳逸宏的祭典攝影之路裡,他看見的神明不是高高在上的被拱在神龕,而是能與民同悲同苦。在媽祖進香、回鑾路線中,滿滿的信眾追隨,而在這時刻,誰富誰貴一點都不重要,當得到神明的眷顧、親近,內心的苦難潰堤,一切的絕望彷彿有了一線生機,陳逸宏認為這才是信仰和祭典存在生活的意義,而他所捕捉的便是這一瞬間的真實而已。
陳逸宏小檔案
54歲,曾任《蘋果日報》記者14年,30歲開始記錄台灣大大小小廟會和祭典,曾獲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大賽及新聞攝影比賽民俗生活類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