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書評S2EP03】共生與度亡——坂本龍一《音樂使人自由》

文、聲音|廖偉棠 
(圖:Shutterstock)

仍記得2019年我流淚看完他的紀錄片《終章》——「終章」是呼應他的自傳《音樂使人自由》的結構:第一樂章、第二樂章那樣的人生敘事。片中的坂本龍一如他那不變的髪型般一絲不苟、不拘言笑,只有兩個片刻例外,一是他俯身冰川進行對融雪的錄音的時候,突然抬頭衝攝影機一笑,說:「我在釣聲音」。

今年1月21日,坂本龍一在官網發出聲明,表示自己繼2014年患咽喉癌後,近日再度確診罹患直腸癌,儘管心情沉重,但在醫療人員的照顧下已經完成手術,且正接受治療當中。他也向工作夥伴表示歉意,由於病情加上疫情的影響,難以出席距離太遠的工作,但已接下的工作他會盡力完成。最後坂本龍一宣布在未來的日子,他將「與癌共生」。

《音樂使人自由》,坂本龍一著,何啟宏譯,麥田出版

換言之,他陷入了三重的困境:疫情、疾病和蒼老——比我們「微封鎖」的疫情生活嚴重得多。被暱稱為「教授」的坂本龍一無數次用他的音樂安慰過我們,即使是去年、前年的亂世。如今是什麼支撐和安慰他呢?除了音樂應該沒有別的答案。

仍記得2019年我流淚看完他的紀錄片《終章》——「終章」是呼應他的自傳《音樂使人自由》的結構:第一樂章、第二樂章那樣的人生敘事。片中的坂本龍一如他那不變的髪型般一絲不苟、不拘言笑,只有兩個片刻例外,一是他俯身冰川進行對融雪的錄音的時候,突然抬頭衝攝影機一笑,說:「我在釣聲音」。二是他終於明悟自然之力量的時候,他像發現真理一樣輕柔而堅定地說出:「我們一直用人類的標準去給鋼琴調音定調,殊不知大自然有它自己的調音標準。」

第二個片刻是來之不易的覺醒,這是貫穿整個紀錄片的一個隱喻,和紀錄片的雙重時間都相關:外在時間是福島震災後的療傷時段,內在時間是坂本龍一發現自己罹患咽喉癌之後積極治療的時段。這些都是《音樂使人自由》結束之後的劫難,但在這之前,坂本龍一已經學會面對劫難的精神。

是音樂首先塑造了坂本龍一

首先是音樂何為?純然,「音樂使人自由」;同時,在其「前奏」裡,坂本龍一就和盤托出:因為自己缺乏時間感,「對於時間的流逝,我無法清楚說明;對於將來的自己,我也無法拼湊出任何形象。『自己的人生為何會是如此?』我現在一直持有這個疑問,或許也是緣於時間感的欠缺。」

而恰好音樂就是「時間的藝術」,坂本龍一說,音樂「是在當下流逝的時間中,逐步加入變化的一種創作活動。」因此是音樂首先塑造了坂本龍一,而不是相反。在《音樂使人自由》的娓娓道來當中,你會發現藝術家命運的選擇往往不像你們想像的戲劇性,坂本的一生像他的音樂一樣在即興中有清醒,在清醒中有著隨性。

這種隨性,就像蘇軾理想中的詩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

這的確是天賦的才華,而他有權揮霍。就以他音樂生涯最重要的一段:組成YMO樂團來說好了。坂本龍一的回憶與另一團員細野晴臣的回憶相吻合,坂本並非刻意成就這個神話,日後也並非刻意地離開這神話,而正是他的漫不經心,成就了YMO裡面的輕逸和靈動,而不只是細野與高橋幸宏的時尚前衛野心。如果說70年代日本的前衛藝術場景是群魔亂舞,坂本龍一則是其中的一名散仙人,水母一樣飄過。

他的左翼批判精神一直延續至今

正如自傳裡輕鬆所述:坂本龍一曾是時代的弄潮兒,深受7、80年代前衛文化爆炸的洗禮,經歷過無數大師的「調校」,但始終有自己的堅持;在紐約親歷911事件、突如其來的重病把他拉到死亡邊緣又把他放過,這都是命運的賦予,或者說命運對他不斷冒險探詢的藝術行為的一種嘉許。

我們所熟悉的坂本龍一,是作為電影演員的邪魅,和作為音樂家的神秘詭變,但自傳裡面還揭示了另一個行動派的坂本龍一。看他的表白,才知道他對政治的投入和覺悟都被低估了。

從坂本龍一還是大學生時代他對實驗音樂與流行音樂的特質反思,就帶有政治隱喻。他說「搖滾樂所具備的如同顯微鏡般的特質,還有在音樂中加入雜音的特點」是搖滾樂貼近約翰.凱奇的另一面,並由電子音樂所承襲——他說「我一邊思考著這些事情,同時坐在讓人聯想到希臘直接民主制的圓形音樂廳聽著搖滾樂,真是舒服極了。不但聲音效果相當有趣,音樂構想本身也充滿了解放感。」其實他暗示的就是現代音樂因為顯微(平等)和對雜音的容納(寬容),所以帶有民主色彩。

雖然坂本提起年輕時參與社會運動的赤色往事,總是輕描淡寫,但他的左翼批判精神一直延續至今,讓人分不清是藝術家的天真還是老革命的執著——他的反省如此激烈:「無論是德布西、馬拉美、披頭四、或是巴哈,一切的美好全部都是假象。然而,這些假象卻是我唯一擁有的表現方式。即使德布西的音樂可說是人類史上最精湛的作品,其中仍是含有法國帝國主義、殖民地主義的犯罪性。針對這點,我想還是得有所意識。」

這才是坂本龍一以音樂和恐怖相較量的方式

於音樂的執著和對音樂階級性的反思,有時糾纏得讓他痛苦,但也帶來他面對災難的時候的超然頓悟。譬如說坂本龍一親歷911事件後的感受,其實很藝術家而不太政治正確:

「我能理解在911發生之後史托克豪森為何會聲稱『這是宇宙間最偉大的藝術作品』。這場恐怖襲擊確實將所有人引入一團迷霧中,已經是超出解釋範圍的一場節目、一種演出。讓人瞬間陷入無法解釋的狀態,並且帶來某種宛如恐怖或畏懼的感覺,這不正是藝術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嗎?……也可以說,在這起事件所帶來的絕對衝擊前,藝術都不算什麼了。」

坂本龍一發現911之後似乎有無邊的靜默去壓制我們的生,但他終於聽到音樂,是在葬禮上「為了服喪,為了出殯的儀式,因而需要音樂,我似乎也從中發現到藝術的根源。」這才是坂本龍一以音樂和恐怖相較量的方式:你製造死亡,我以相反的力量去承接死亡——度亡。當下的疫情,其實就是另一場911,甚至更恐怖,我期待「與癌共生」著的坂本先生,依然能用音樂承接這個地球的墜落。

下一集的「廖偉棠書評——樂與詩裡的浮生」,我要談的是寺山修司的《少女詩集》,歡迎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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